王遠洋觀點：「純屬虛構」─《魔鬼詩篇》作者魯西迪新書再推進人類的死亡想像

今（2025）年11月4日，全美各大書店摩拳擦掌，準備迎接魯西迪（Salman Rushdie）的最新力作──The Eleventh Hour（暫譯《第十一小時》）上架。魯西迪借用音樂術語，將這部作品的副標題取名為「故事五重奏」（“a quintet of stories”），內容顧名思義，由五篇短篇故事組成，依序分別是“In the South”、“The Musician of Kahani”、“Late”、“Oklahoma”，以及“The Old Man in the Piazza”。其中第一篇與最後一篇於數年前雖已先後刊登於《紐約客》（The New Yorker）雜誌，但仍不減其與尚未曝光的篇章一同集結出版的文學魅力。

本書裝幀之設計由擅長以對比色彩呈現未來感的Ralph Fowler操刀，主色調由接近寶藍色的深藍色與鮮橘色組成，局部的黑色除了用以呈現書名之主標題，最重要的意象就是封面上一個看不清面貌和身體性徵的全黑人形。設計師在人形正後上方畫出一顆橘色的圓球，象徵太陽，並透過人物和太陽所構成的角度，在平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黑影。然而，眼尖的讀者應會注意到一個微妙的細節：人形因太陽的照射方向而生成的影子位置竟是相反的，透露本書所要探究的主題──死亡想像。

在生命終結前的最後一個小時，你會做什麼？身為文學作家，魯西迪與許多美國的政治人物一樣，不斷被迫思考這個既哲學又現實的問題。魯西迪於1947年出生於印度孟買，獲英國劍橋國王學院歷史學碩士。他於1981年推出小說作品《午夜之子》（Midnight’s Children），以其深刻細膩又帶有魔幻寫實的筆觸展現多面向的印度，於1993年榮獲「布克中的布克」（Booker of Bookers）特別獎。魯西迪之名長期因《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出版後的爭議而蒙上陰影。回教領袖何梅尼（Ayatollah Khomeini）對魯西迪發出「格殺令」（fatwa）後，不僅印度與多個穆斯林國家紛紛將《魔鬼詩篇》列為禁書，就連作者本人及與其合作的出版業務人員、譯者都遭受波及。

因人身安全問題考量，魯西迪於2000年移居美國紐約。自《憤怒》（Fury）出版以降的美國時期創作，是魯西迪另一個文學里程碑，一方面美國發生駭人聽聞的九一一事件，另一方面伊斯蘭世界對他發出的「格殺令」在美國是否仍有影響力，也深受國際社會關注。魯西迪的美國時期創作還包括2012年的《約瑟夫‧安頓回憶錄》（Joseph Anton: A Memoir），雖名為「回憶錄」，但書名中的人名卻出自他喜愛的兩位作家之名的重新組合，同時又「純屬虛構」。正如出版社總會在魯西迪的每一部作品開頭處加註：「本作品純屬虛構。其中人名、角色、地名與事件皆屬作者的想像或僅作為小說創作目的之用」。諷刺的是，一部純屬虛構的作品竟危及他的身家性命。 （相關報導： 王遠洋觀點：遭美國政府與校方撤銷簽證與學籍的留美印度學生，能為自己發聲嗎？ ｜ 更多文章 ）

在《約瑟夫‧安頓回憶錄》中，魯西迪親筆還原當年英語世界因翻譯德黑蘭廣播電台發布的「格殺令」而造成的誤會。他強調，“The Satanic Verses”（斜體）是英文小說的書名，然而伊朗政府是以他寫了一本「魔鬼的詩篇」（the “Satanic Verse” book）而欲取他性命。2024年，魯西迪的Knife: Meditations after an Attempted Murder（暫譯《刀：謀殺未遂冥想錄》）問世，書中描述他於2022年出席紐約一場公開演講時，遭到一名殺手“A”的刺殺。魯西迪在這部作品中用虛構對話的創作方式紀錄自己與殺手“A”短短27秒的生死交會，宛如一幕幕電影場景，觸及對死亡的想像。在這段虛構對話中，魯西迪再次重申伊斯蘭世界對他的敵視從來就與《魔鬼詩篇》無關，並且在他與殺手“A”的想像互動中，逼問殺手“A”是否聽過馬爾貢‧X（Malcolm X）這個名字。

馬爾貢‧X是一名黑人穆斯林，曾任伊斯蘭國重要幹部，也是美國六○年代黑人民權運動的核心人物。1957年，紐約哈林區爆發伊斯蘭國的四位黑人成員遭到警察毆打的暴力事件，馬爾貢‧X出面協助他們與警方協商，展現領袖風範。然而，他因針對1963年甘迺迪（John F. Kennedy）遇刺一事發表過激言論，引發伊斯蘭國的不滿，他自己也於1965年遭到暗殺。魯西迪透過這些歷史事件來想像死亡。2017年，他的小說作品The Golden House（暫譯《高登一家人》）以歐巴馬（Barack Obama）當選總統為背景，開頭描繪就職典禮中瀰漫著可能有刺客會冒出來暗殺歐巴馬的焦慮氣氛。如今，讀者若重新咀嚼這一段文字，恐會因魯西迪如預言一般的文學敘事寒毛直豎──2024年，川普（Donald J. Trump）於賓州遭到刺殺未遂，一向支持他的倡議者柯克（Charlie Kirk）隔年則被槍手暗殺。

當民主國家原則上可以利用政黨輪替來達到為人民謀福祉的理想被激進的暗殺手段粉碎之時，魯西迪透過死亡想像，在純屬虛構的文學世界裡將自己與被暗殺的政治人物相比。作為一位遭到伊斯蘭世界追殺，長年旅居美國的印度裔作家，他的新作The Eleventh Hour再推進人類對未知死亡的想像：兩位出生僅相差17天，分別代表生與死的老人、年齡差距二十歲的數學家夫妻、死後靈魂脫離肉體獨立活動的男同志教授⋯⋯他對死亡的不同型態的想像，也反映出美國人在經歷數個重大政治事件後，無時無刻必須思考死亡隨時會來臨的社會現實。 （相關報導： 王遠洋觀點：遭美國政府與校方撤銷簽證與學籍的留美印度學生，能為自己發聲嗎？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臺灣印度研究協會研究員、美國杜克大學亞洲與中東研究系訪問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