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上下求索的尾站：《夕陽西下幾時回》選摘（2）

明慧親啟：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半世紀的光陰。能夠有機會與你重遇，剎那心情悸動。可惜時間匆匆，未及問好，大家又要各上歸途。容我在這裡向你問候一句：你好嗎？

還記得當年我們孜孜不倦地談論人生的種種問題、生命的處境、痛苦和幸福、立志與理想、愛情的本質，還有自由與超越等等，兩年間的書信往來，天南地北，無所不談，那是我們年青時對生命的熱情與追求。晃眼間，我們已從少年時代步向人生晚期，雖然時間好像在中間抽空了一段，但從你的目光之中，我依然看到昔日的純真，以及因歲月而增添的一份睿智。明慧，我深信我們這次的偶遇是個契機，在生命的另一階段中，我們是否值得再重看人生的各種問題呢？數十載光陰悠悠過去，我們的想法仍會像從前一樣嗎？

這些年來，我自覺生命豐富。坦白說，我不相信死後還有生命，不相信天堂或地獄，此生就是此生。本質上，我是一個自由人文主義者，認為一切事物——宗教、文化、歷史——都是人類建構的。十九歲那年，父親因車禍驟然離世，這場巨變讓我從建築轉向哲學，企圖在思辨中尋找生命的答案。

早在中學時期，我就對人生問題充滿興趣，遍讀存在主義，思考人為何自殺，生命有何價值，自己會愛上什麼樣的人。那時的香港，經濟尚未起飛，社會質樸。選擇哲學，從沒想過日後會成為一名教授。明慧，你還記得嗎？我們當年書信的主題是「將上下而求索」。你還記得它的意義嗎？

「將上下而求索」是我們少年時的心態。那時我們希望太陽走得慢一點，讓我們有更多時間追求人生的答案。對未來充滿探求的欲望與冀盼，那是我們問題的起點。老師從未在課堂上解答這些問題，父母更無從談起。如今，經歷了數十載光陰，人生閱歷已非昔比，教育背景也大不相同。完成博士學位後，我進入學術界，累積多年教學經驗。回首往事，這些問題，現在看來是否有了新的答案？

無論生命多麼豐盛、多麼長壽，終究有一天會離開。這世界不會給我們再來一次四十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也未必可能。終有一天，我們要離開這個世界，與之分離。在這獨特的香港——你說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也好 我們曾在這裡存在過，看著她的發展、盛衰。自1949年起，看著香港和中國的變遷，我總想回應：我如何看待這段歷史？我會把自己放在哪個位置？我關心的不僅是個人的問題，更是大家都會遇到的問題。當年的年輕讀者，如今年紀想必與我們相仿，也同樣面對這些問題。

明慧，過去我們花了許多時間「上下求索」，如今日薄西山，快將落車了。我想談談「落車」的問題。死亡，是人生的最後一站。在離開這世界之前，我想趁還有意識時，與你分享我的想法。

人生分為許多階段。給你寫信的時候，是我的第一階段 從出生到接受教育，讀書學習，這是塑造自我的時期。完成博士學位時我已32歲，仍是個需要別人幫助的年輕人，未曾獨立。幸運的是，我遇到許多愛護我的老師。遺憾的是，父親早逝，未能見證我今日的成就。 （相關報導： 生命的永續經營世紀對談 慧開法師：生死自在，瀟灑去來 ｜ 更多文章 ）

第二階段，是博士畢業後步入社會，慢慢建立家庭和事業，並在工作中取得一些成就。人生的重要階段，從來不是以年齡來劃分。對大部分人來說，第二階段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不受時間限制。有些人45歲退休，有些人80歲仍在工作。人生壯年，是社會最關注的階段，也是人生最重要的階段。生命作為被「拋擲」到世界的存在，個人、與他人的關係、與世界的關係，究竟蘊藏著什麼價值？

第一階段是成長，第二階段是建立家庭和事業。當走到第三階段 也就是我們現在的年紀 家庭已建立，兒女長大，甚至已離家自立。你慢慢到了退休年齡，不論是政府規定還是自己感覺需要，都要離開每天活動的工作崗位，離開辦公桌。退休後，人進入第三階段，如同交響曲的第三樂章，節奏緩慢，更加抒情。

第二階段必須工作，或許失敗，或許成功。但到了退休，人生進入第三階段，你必須停下來，離開工作崗位，離開日常工作。突然間，多了許多時間，也多了從未有過的困擾：如何安排自己的時間？如何安排退休生活？以後無須上班，無須有規律地工作。你不知道這階段還有多少時間剩下，人生終將走到終結。來到第四階段，你會發現身體逐漸走下坡，記憶力衰退，容易生病，漸漸老化，甚至可能患上老人癡呆症，最後走向死亡。

明慧，我想和你多談第三階段的問題。我離開工作崗位已十年，這段時間，我發現自己已進入第三階段。一方面覺得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另一方面卻又感到時日無多，知道自己已不再年輕。

第三階段要面對的第一個哲學問題，就是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所說的「有限性」。人的生命總在一定時間內，我們知道這個「有限性」意味著死亡。年輕時讀死亡哲學，雖然明白每個人都會死，但那時精力充沛，思考靈活，總覺得死亡遙不可及，還有數不盡的時間，許多事想做未做，不相信死亡會出現。現在，我們到了這第三階段，如孔子所說的七十「從心所欲」的年紀，卻發現許多同齡人已相繼離世。我父親54歲時離世，未能經歷我們現在的階段。在這第三階段，我們能感受到人生的開放性、自由性。退休後，時間突然多出許多，從前未能做的，現在都有時間去做。但在這開放性裡，卻又感覺自己正走向前方的一道閘門，慢慢接近，而閘門很快就會關上，那就是第四階段：人生終站，要落車的地方。 （相關報導： 生命的永續經營世紀對談 慧開法師：生死自在，瀟灑去來 ｜ 更多文章 ）

＊作者張燦輝，香港人，流亡哲學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救援退休，曾任清華大學客座教授，現任中央研究院文哲所訪問學人。本文選自作者著作《夕陽西下幾時回：給年老明慧的二十封信》（應該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