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的草根音樂:在披頭四的光環下追夢

2015-03-10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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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單身女子,異鄉人,還未在他鄉生根。在披頭四的家鄉利物浦,像大多數人一樣,充滿希望但也時而焦慮地生活著。在流行音樂研究中心的書堆裡,承諾用數年的時間產出一本關於華語流行音樂、厚厚的、閃閃發亮的論文;期待它將來的命運,不只是被束之高閣塵封於圖書館,不要只有指導教授願意閱讀它。在這悠悠未定的過程中,因為生活、也因為駐足的時間漸漸超過一般「過客」,英國政府開始在乎我的兼職收入是否超過徵稅標準;偶爾,NHS(National Health Service)傳簡訊告訴我健檢資訊關心我的健康、學校要求我通過「無犯罪檢察」(Disclosure and Barring Service),確定我適合從事與未成年人互動的工作:例如教職。

從利物浦最高的建築鳥瞰城市,左為Metropolitan Cathedral,右為Radio City Tower。
從利物浦最高的建築鳥瞰城市,左為Metropolitan Cathedral,右為Radio City Tower。(圖/CL)

冬日的下午四點,天近乎全黑。在格局詭異容易迷路的音樂學院,人們戲稱為「霍格華茲的原型」,在這裡,我一如往常地帶著一堂名為「音樂、文化、身份認同」的討論課。我們斤斤計較著用語,聊着為什麼在針對在地音樂的寫作,「場景」(scene)一詞也許會比「次文化」(subculture)適用;除了非常現實的「詞語用得好作業會比較高分」外,也無比興奮地想要說服他們,找到一個合適的概念來敘述習以為常的場景,便是擴展人類知識的邊境。彷彿期望著才滿二十歲、熱愛音樂的他們,在未來所有發言的場合中,都能精準使用詞語,而藉此,一些人類社會的誤會或吊詭的習題便能迎刃而解……

討論課教室,University of Liverpool
討論課教室,University of Liverpool(圖/CL) 

一位離開教室抽煙,剛剛坐下的女生突然開口說:

「妳知道嗎?利物浦根本就沒有music scene。很多人以為這個城市是創作者的天堂、是Live music的搖籃。但政府搞砸了!因為觀光業的發展,除非我們唱Beatles的歌、打扮得和John Lennon一樣,我們找不到地方表演……這對草根的音樂人、還想要創造一些新的聲音的創作者好不公平!」

觀光客的凝視(The tourist gaze)無所不在地打造着這個城市,而三所大學帶來的學生也影響着消費,一些古老的建築消失了、幾座高級的學生宿舍在興建中。劇場音樂表演區域的停車場消失了、換成嶄新高級的學生公寓。有時候就連外人如我都大嘆可惜,想問這個城市到底想要去哪裡?此刻The Beatles傳奇越是不朽,草根的音樂人越是難以找到表演場地唱自己的歌;越來越多學生湧進這個城市,但他們卻不見得留下來工作、生活、成家。這座古老的城市無力支撐這麼多人的生活和夢想。儘管這座城市有搖滾之都的美名,但除了主題觀光發達,孕育在地音樂的表演場館卻時常面臨房租上漲、被迫轉型連鎖酒吧的威脅。擁有資源的音樂廠牌在倫敦、電台因商業考量不願意播放在地音樂人的作品。披頭四在這座城市的舞台燈光下歷久彌新,但年輕音樂人卻未必找得到舞台。

(圖/Flickr@Garry Knight)
草根音樂人在披頭四的光環下,未必找得到舞台。(圖/Flickr@Garry Knight)

女生沒打算提本週的指定閱讀。她繼續說:

「我一畢業就會背負五萬英鎊的學貸。帶著一個音樂的學位,找不到音樂相關的工作,或許其他工作也是。在我一年可以賺一萬鎊前,我不需要付就學貸款。我覺得我永遠都不會付得起貸款…… 」

也許是披頭四的歷史過於輝煌,甚至刺眼;也許是這個時代的氣氛太不安,在這難得陽光滿地的國家裡,對表演充滿熱情的學生睜不開眼睛,也看不到未來的可能。生長於日不落國的二十世代,對於經濟成長和進步的想像似乎幾近搖搖欲墜的邊緣,再走一步就是墜落或崩壞。這個時代。

這樣的沮喪頹敗氛圍,並不侷限於年輕的學生藝術家。有一次,工作穩定、收入相對優渥的醫師朋友,一邊開著車穿越Mersey tunnels,前往城市的另一頭,一邊喃喃自語:

「我最近在看一本關於中國經濟的書,在那個抽屜裡,妳可以翻一翻……我有時很訝異,半個地球以外,人們信仰市場經濟和消費主義,覺得那有機會帶來一個大多數人幸福的社會……然而西方社會對這一切充滿懷疑,希望已經幻滅……啊,等下要到收費站了,妳有沒有銅板啊?」

(圖/Flickr@Beverley Goodwin)
越來越多學生湧進這座城市追尋音樂夢。(圖/Flickr@Beverley Goodwin)

多麼希望解決這些困惑,也能像找到一枚銅板一樣簡單。人們大多數時候不知道相信的事物會帶領我們走向何方,在經驗裡嘗試著、想像著、期盼著出口處會是一片明媚。穿越隧道的經驗成為一則充滿諷刺的寓言,而隧道那頭閃爍的光告訴我們:還是有出口、未來一定會來,只是有點難以預期罷了。下車前我留了一張CD在朋友車上。我不確定,是不是半個地球外的年輕人,對於生活與未來種種也心有戚戚焉;我忘了告訴他其中一首歌,能成為我們這隧道旅程的主題曲,彷彿可以收錄進「人類社會」這部史詩電影的原聲帶裡:

這就是所謂不斷進步最後的下場

習慣壞了就換了新的而現在沒了

自我毀滅原來才是我們擅長的

誰才是落後終於說不出口啦

-  <荒蕪>,Hello Nico

我想到那位即將背著五萬鎊學生貸款離開校園的女生:在西方文化下成長、接受高等教育、也許在人生的前二十年不曾經歷匱乏、才華洋溢的她,面臨的是對於「進步」充滿懷疑的時代。指導教授的名作<利物浦的搖滾文化>4躺在我桌前,伴隨我好多個思索閱讀的夜晚,書中形容着失業率高的社會、青年人的逃避主義和寄情音樂,如何型塑了利物浦的音樂場景,生動深刻的文字,訴說着這城音樂產製(Music-making) 和經濟社會發展的牽絆,雖然是二十多年前的著作,我的生活經驗卻一再地告訴我,這是真的。

「音樂場景」太抽象。形容這個世代要用什麼修辭呢?面對一個頹喪的時代,我多希望能夠透過一小時的討論,找到一個精確的詞彙、一個誠懇的解答。而不只是草率的「其實你們也可以考慮搬到別的城市或者國家啊?」

下課前,女生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著: 「C,那妳來自於哪裡?……臺灣?我們這堂課政治與音樂的單元裡有討論過……是有另一個名字Republic of China嗎?」 我說:「簡單來說是啦。」 「那我想要搬去那裡。」

文/洞見國際事務評論網作者 CL (利物浦大學音樂學院博士生)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洞見國際事務評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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