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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即使流離22年,他們仍相守一甲子…他在妻子去世後做這件事,紀錄就算失智也忘不了的愛

2018-03-30 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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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平如26歲時,對日戰爭剛結束,他向軍中告假回家,父親領著平如到世交好友家裡,美棠是父親世交的女兒,那是平如成年後第一次與美棠相見。當天,平如父親將戒指套到美棠指上,他們倆親事就這麼訂了。

冬天正要邁入它最冷的日子,那麼離春天也不再遠了

1957年,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1958年9月28日,我赴安徽勞教,自此開始了與家人22年的分別。家計陡轉直下。動盪的年代,5個孩子正要度過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期,長大成人、讀書學藝、上山下鄉、工作戀愛。岳母日漸年高,所謂母老家貧子幼,家中無一事不是美棠傾力操持。美棠和我眼看身邊太多家庭妻離子散,親人反目家破人亡,但幸我們從沒有起過一絲放棄的念頭。

我走後不數日,出版社的人事科把美棠找去談話,勸她能與我「畫清界線」。美棠沒有理會。

多年以後,美棠與我談起此事,她說:「你要是搞婚外情,我早就跟你離婚了⋯⋯可你又不是漢奸賣國賊,不是貪污腐化,不是偷竊扒拿,你什麼都不是,我為什麼要跟你離婚?」

美棠自己為了補貼家用,卻常找些臨時工的活來做,甚至曾去附近自然博物館的工地搬水泥。一袋水泥起碼50斤重,她也從此落下腰傷。

兩地相隔,我和美棠從未中斷過書信聯繫,孩子們稍大些後,也都與我保持通信。

六安汽車齒輪廠附近有一個小賣部,兼出售郵票。有一日晚飯後,我正有一封信要寄回去,摸摸口袋尚有一把錢幣,懶得去數,便到櫃檯前問營業員買一張八分錢的郵票。付錢時候我掏掏口袋:一分、兩分、三分、四分、五分、六分、七分!沒有了!還差一分錢,營業員收回郵票,我也只好收回硬幣,帶著寄不出去的家書回去了。

59年秋天,正值「三年自然災害」。我忽得一種腫脹之症,下半身皮膚與肌肉好似分離開來,腫脹成氫氣球一般,腿的直徑總能有二十公分,不痛不癢,只是行走不便。醫務室給我開了病假休息,卻也無藥可醫。恰恰在這一天,我收到了美棠給我寄來的一瓶乳白魚肝油。

於是這天早晨,當伙房照例扛來一桶紅豆飯,並且給我盛滿了一個大號瑭瓷杯後,我把將近半瓶的魚肝油倒在熱氣騰騰的米飯裡攪拌,頓覺這紅豆飯又香又軟,滋味妙不可言,吃下去人也覺得舒服。

一瓶乳白魚肝油兩天就被我吃得一乾二淨—腫脹症狀竟也隨之消失,完全復原了。

這些年來,美棠把家裡的東西一點點變賣殆盡。孩子們從小坐在街邊一把一把地散賣些珠石。她本有五對金手鐲,是嫁妝,終於賣得只剩下最後一只。就在賣掉它的前一天晚上,她看著熟睡在身邊的小紅,心裡覺得難受。為人父母永遠想著要給兒女留下點什麼,卻終是什麼也留不下來。她只能把手鐲套在小紅手腕上,讓她戴著鐲子睡了一晚。待到天亮,再取下鐲子拿去賣了。

69年,申曾和樂曾被分配去江西插隊落戶。這時美棠已經變賣完了身邊所有東西,家裡值錢的只剩下一件羊皮襖子,就是當年她從我母親遺物裡唯一選中的物什。美棠很喜歡它,總想留著它老來也能防寒。但是兩個孩子插隊急需置辦日用品。無計可施,只能把它也拿去當。她從新北門一直跑到老西門,揀了間出價最高的當鋪,得了60元。「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她的當票都存在一個鐵盒子裡,滿滿一盒,卻早已無力贖回。

50年代時,我曾經買過一張裝卸靈活的小木桌。平時家裡吃飯、美棠做針線、孩子們做功課都會用它。

轉眼近20年過去,孩子們大了,小木桌早就超齡服役。但他們對它修修補補,有的地方釘上鐵釘,有的地方用鐵絲纏緊,它還是搖搖晃晃,油漆斑駁。申曾插隊後,在農村利用便宜的人工和木料打了一套好些的傢俱送來上海,其中有一張八仙桌。小木桌無處可放,美棠讓樂曾拿去換點錢。樂曾跑去一間舊貨店,收購價兩元。樂曾把小木桌交給店主,只見他漫不經心地把它往牆角一丟,頹然倒地,木架子歪在一邊。樂曾心思敏感,見狀淒然落淚。

我在安徽的頭十年,都是在治理淮河的工地上。勞動方式簡單而原始,完全不費腦子。為了給腦袋找點事做做,我把美棠寄來的英語書上一些詞句抄寫在小紙條上。冬天放在口袋裡,夏天就放在草帽裡。勞動間隙就拿出來讀誦,可算是繁忙勞作中的小樂趣。

再後來有一陣子,我向內弟借來一把小提琴學。可平時若在工棚裡練習會影響他人休息。於是想了個辦法:我弄了一塊長方形木板,上面畫上琴弦和琴格的位置,平日晚上就在蚊帳裡用這個虛擬提琴練練指法,到周日休息才去工地外練真傢伙。

過年仍是一年裡最重要的事。每年一次的春節回家探親都是我最興奮忙碌的時候,總是大半個月前就要開始準備。先請好假,再借錢,一般總要借30元左右,好多買些東西回家。因上海有些東西不好買,或者貴,每回都和美棠商量儘量多帶些,有糯米、花生米、芝麻、黃豆、瓜子、菜油、麻油、雞蛋、鹹鵝等等。出發那天,我黎明即起,先挑擔去五六公里外的六安汽車站,坐車到合肥乘火車,出上海站後,沿河南路疾步回家—這兩小時的路,就是回家的最後衝刺了。

到了家總得要晚上,全家人都高興非常。岳母忙著在屋外的鍋裡蒸著鹹鵝;美棠和小紅在屋里加一只煤球爐,炒著瓜子和花生,炒得滿室生香;孩子們一面吃著花生瓜子,一面就高聲歌唱起來,我也拿出口琴給他們伴奏。鄰居有位吳老太太,從我們家房門口經過時嘆道:「這家人真好啊!」半個月的春節假期過得極快。火車票已買好,次日清晨就要離家了。

她對生活那樣簡單的嚮往,竟終不得實現,「他生未卜此生休」,徒嘆奈何奈何

1992年,美棠腎病加重,饒平如當時還在政協工作,推掉了所有工作,全心照顧妻子。從那以後,他都是五點起床,給她梳頭、洗臉、燒飯、做腹部透析,每天四次,消毒、口罩、接管、接倒腹水,還要打胰島素、做記錄。他不放心別人幫。

一次訪談中,主持人柴靜問到:「您心裡有煩躁的時候嗎?」饒平如則說,「沒有,沒有,這個一點都沒有,這個是我的希望。」

後來,美棠在病痛中漸漸不再配合,不時動手拔身上的管子。她耳朵不好,看字也不清楚了,他就畫畫勸她不要拉管子,但畫也不管用,只能晚上不睡,一整夜看著她,但畢竟歲數大了,不能每天如此,還是只能綁住她的手。

「她叫『別綁我』,我聽到很難過,怎麼辦⋯⋯很痛苦。」

美棠犯糊塗越來越嚴重,有一天稱丈夫將自己的孫女藏了起來,不讓她見。饒老先生怎麼說她都不信,他已經80多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看著他哭,像看不見一樣。

他說:「唉,不得了,恐怕是不行了。像楊絳寫的這句話,『我們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一個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們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

饒先生的孫女說奶奶從那以後很少清醒,「所有人都只當她是說胡話的時候,只有爺爺還一直拿她的話當真。她從來就是挑剔品質的人,她要什麼,爺爺還是會騎很遠的車去買哪個牌子的糕點哪個店鋪的熟食。等他買了回來,她早就忘記自己說過什麼,也不會想要吃了。勸不聽的。奶奶說她那件並不存在的黑底紅花的衣裳到哪裡去了,爺爺會荒謬地說要去找裁縫做一件」。

饒平如87歲時,美棠去世,因為想念,老先生開始學畫,一筆一畫記錄下與美棠的一切,四年時間平如手繪了18本畫冊,講述他與妻子相濡以沫的60年光陰故事。命運無奈,他們在長久分離22年後才有一個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美棠身患重病且漸漸失去記憶,她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

饒平如說:「人人都要經過這一番風雨,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白居易寫『相思始覺海非深』,到了現在我才知道,海並不深,懷念一個人比海還要深。

主持人柴靜曾在節目中問他:「您已經90歲了。難道這麼長時間,沒有把這個東西磨平了,磨淡了?」

老爺爺回答:「磨平?怎麼講能磨得平呢?愛這個世界是很久的,這個是永遠的事情。

你能夠相信,原來一個人可以把愛過的人記得那麼牢,那麼細。

一生短嗎?對於習慣速食愛情的人們來說,一生太過漫長,怎麼能只愛一個人?一生長嗎?對於饒平如和毛美棠來說,一生實在短暫,還沒有愛夠一個人,一生就過去了。

這是饒平如一生的故事……

文/饒平如

本文經授權精選自時報出版《平如美棠:我倆的故事

責任編輯/潘渝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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