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但在平等的盡頭,還有最後一份尊嚴,需要由一雙溫柔的手來守護。林月桃,一位在殯儀館工作三十年的女性殮工,不是醫生、不是法師,也不是社工。她原本只是福利社的銷售員,卻因一場冥婚走進了生死之界。從第一個為丈夫穿壽衣的夜晚,到爭取設立女性殮工制度,她用手中的布、針、乾冰與花,替無法發聲的亡者完成最後的體面。
她說自己不是溫柔的人,也不想當英雄。但她記得年輕女孩最愛的粉紅洋裝,記得跨性別者被家屬要求「回歸本性」時的沉默,也記得那些沒人認領的無名者…… 她為他們洗淨身體、穿上乾淨衣服,讓死亡不那麼恐懼,也不那麼丟臉。《殯葬現場值班中:送行職人第一線工作紀實》記錄了她三十年的故事,這是關於荒謬、溫柔,以及一個女人如何用一雙長滿老繭的手,撐起死亡盡頭最後的體面。
一位殯儀館裡的女性殮工,三十年來默默為亡者梳整遺容、穿上壽衣、送他們走完最後一程。出身美髮業,因一次冥婚踏入殯儀館,從此走進生死之界。她不是醫生、不是法師,也不是社工,但她用手中的布、針、乾冰與花,替無法再度發聲的亡者說出最後一段話。她說自己不是溫柔的人,也不想當英雄,只想讓死亡不那麼恐懼。----劉素英
蚊子的叮咬,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原本不是這條路的人。一開始,我只是在福利社販賣部賣日用品,日子平平。
那年我三十出頭,從沒想過生命會因一隻蚊子的叮咬,走進一個冰冷又無聲的世界。
那女孩叫李沛文,殯儀館裡的人都熟悉她,她在服務台收費,胖胖可愛,講話帶點嬌氣,但人很實在。她與我年紀相仿,本來要嫁進我家我們家曾說好,她和我小叔談婚論嫁。
她生病那年,是個冷冬,起初只是蚊子叮了腳,一抓破皮引發感染。醫療疏忽使情惡化,她被送進馬偕住院,當時醫學不像現在進步,斑毒就足以奪命。我們去醫院看她時,她臉色雖差,卻一見到我們就笑,還開玩笑說怕熱、等春天再辦婚禮。沒想到隔天大年初一清晨,家裡電話響了,她走了,婚事一場空。
那段日子我心裡總怪怪的,做了個夢夢見她坐在我房裡,臉色蒼白,眼神直直看著我,說:「你說過要帶我去的地方,怎麼沒去?」我嚇醒。過幾天,婆婆也夢到她在廚房做事,我們家人開始覺得不尋常,便擲筊問她:「你是想留下來嗎?」三聖杯,她點頭了她想要嫁進來。
我們辦了一場冥婚。她的靈位由我做媒,迎進我家,成為家人。迎她進門那晚,我們照常奉茶、包紅包,一切如嫁娶。那不是儀式,而是彌補遺憾,安慰亡者,也交代自己。
誰會想到,一隻蚊子,會讓婚事成夢,也讓我踏進殯儀館,走上一條不同的人生路。
娶了她的靈魂,也打開了命運的門
冥婚後不久,命運開始改道,原本我只是在福利社做事,直到有一天缺人補位,姐推薦我,問我:「月桃,要不要進殯儀館幫忙?」
我人生第一次走進化妝室,是幫丈夫穿壽衣。他得癌症,臨終前說:「你讓同事幫我換衣服吧,她手穩。」後來他走了,我跟同事一起,把他最後一件衣服穿好,那是我第一次與死亡靠近,那年,我三十六歲。
那天,我提出一件沒人敢說的事
那時的化妝室,燈光總是濁黃的,牆面像被時間熏過一樣昏暗,靜默的空間裡,空氣中始終瀰漫著一股揮之不散的潮氣。當時的工作區還很陳舊,清一色全是男性工作人員,只有一位陳媽媽,做事雖然俐落,但那時並沒有性別分工,無論男女遺體,一律由她與男同事們共同處理。
記得那天,我低頭幫丈夫穿衣,手在發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滿心的哀慟,共度多年的伴侶,如今竟成了我要仔細服務的「遺體」,那一刻,我心裡浮出一個念頭:女性亡者,是不是也應該由女性來服務?
尤其是一些年輕女孩,或是面對生理上的細膩差異時,同為女性的我,也會希望人生最後一次被碰觸,是來自一雙能理解、能共感的手。
我第一次在殯儀館看到年輕女性遺體躺在鐵床上,男同事正熟練地擦拭、穿衣、打理。他們的動作沒有惡意,但我站在角落,心裡卻是一陣抽痛。
她才二十出頭,還沒結婚,死後卻要在陌生男性手裡被擺動、擦洗、解衣,再一層層穿上壽衣。她的身體似乎還帶著餘溫,指甲殘著淡淡的紅色,眼睛微睜。我不是講究什麼繁文縟節,只是在想:如果是我,一定也希望幫我的人是同性。
這件事我放在心裡很久,當時的制度是「誰有空誰做」,不分性別,本來想就算了,直到那天,我處理一位車禍身故的少女,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臉部有擦傷,手臂骨折,家屬只求她能乾乾淨淨地走,我幫她抹粉,身旁男同事正準備幫她換內衣,我瞥了一眼,淚水差點掉下來,她還這麼年輕,死後卻要在異性面前如此裸裎,即便我們是處理遺體的專業人員,也該有所約束、有所敬畏。
於是我轉頭去找了長官,那是我第一次主動敲開那扇門,不為請假,不為排班,而是為了一件「沒人敢說的事」。
「女生的遺體,應該由女性來處理。」我平靜但堅定地對長官說,「至少基本的清潔、穿衣,應該尊重性別差異。我不是來製造麻煩,或想改革、或要抗議,只是覺得,如果是我走了也希望如此。這是一份體面。」
沒想到,這份心聲真的被聽見了。時任社會局長陳菊直接簽准:同意設立女性殮工制度,並徵求志願者,我毫不猶豫地填了表。在那張表上,我只寫了一句話:「願意進入女性殮工組,提供女性遺體清潔、穿衣、基礎化妝服務。」
民國八十二年,那個簽名成了我與這冰冷房間最長久的牽絆。
我沒想過會留下來,更沒想過一待就是三十年。我們殮工不談情緒,也不談榮耀,但我們知道手下的分寸。那天我說出口的,其實不是要求,而是一個提醒。
這條路,我走了三十年
如果問我為何做三十年?我只能說走著走著,就留下來了。
一開始這行不叫「工作」,更像補位。誰缺人、誰請假、誰跑單,我就去頂。我不是立志做一輩子,只是一次又一次站在冰冷鐵床邊,最後再也沒走出去。
我不是學醫,也不是學禮儀,只是會剪頭髮的女人。進來後,我學會幫人穿壽衣、擦身體、蓋白布。學會對待剛走的身軀、看家屬眼神,知道何時該講話、何時閉嘴。
我不怕死人。我怕活人說話不留餘地,怕公文壓著走,怕夢見自己躺在鐵床上醒不過來。我怕看得太多,開始不信人生長度,不相信「好好活」真的有獎勵。
三十年裡,我送走數不清的亡者:年輕、老、男、女,有的穿正式,有的什麼都沒留下,有的是全家圍在旁哭,也有孤零零一個袋子送來,名字都寫錯。
我學會不問太多,問多了會麻木。這行最怕的,不是沒心,而是心太滿。所以我只記值得的。
我記得有位老先生走得安詳,穿四十年前太太縫的壽衣,方方正正像新的他太太摸著衣服說:「他說要穿這個回去見我娘。」
我幫他穿好,把扣子扣好,蓋上白布時,對太太說:「妳先生的心意,我看見了。」她點頭。
也有不想記得的:被家屬吼罵、遇命案、深夜接單、清理到手都裂開、吃飯吃一半接電話回處理遺體,還有那些沒人認、沒人來領的無名者。無名者,我們洗淨身體、穿乾淨衣服,幫他上妝成平靜的臉。
我從不偉大,只是認真把這些當「必須有人做的事」,而我剛好是那個人。
三十年,夠你看清人情冷暖,也夠摸透「生」與「死」。這條路上,我沒有鮮花,也沒有掌聲,但有一雙長滿老繭的手、一顆柔軟心,還有謙卑不折腰的姿態。
死亡裡的荒謬,有時比活人還可笑
人常說,死亡要莊重肅穆。但我做這行三十年,看過的告別式、碰過的遺體,比我參加過的婚禮還多,我只能說:死亡有時比活著更荒謬。
我不是說人不該好好走,而是人活著的複雜,死後還甩不掉。有一次,一具遺體送來,家屬匆忙交代:「女性,四十歲,穿淺色衣服。」單子上沒名字,身分證也沒給。我們照流程操作洗身、穿壽衣、梳頭。弄到一半,家屬衝進來,蒼白地說:「不對!這是男的!」
我愣住,對照單子。遺體雖皮膚偏黃、體格瘦小,但真的是男的一位從年輕起就女裝生活的跨性別者。
家屬堅持要他「回歸本性」,把妝擦掉,穿男式壽衣。我看著那具身體,心想:他活著像女人,死後卻被逼回男人,這不是尊重,是再死一次。
還有一次,在為一位老教授洗身時,驚見裡面竟穿著蕾絲女內褲,我與同仁對看一眼,沒說話,只換上乾淨壽衣。很多祕密,是死者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塊空地。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老婦人還沒咽氣就被強行送進靈堂,家屬說:「先送進來,省得來回跑。」我們綠著臉,確認老婦還有心跳、體溫,怎能就這樣?家屬卻說:「醫生說今晚可能走,就先備著吧。」
備著?死人還能「備著」!我差點把名冊摔出去,你不能這樣對待人的最後一口氣。
還有那種在靈堂外大打出手的子女,搶財產搶到當場撕遺囑的;也有哭得震天響,回家卻立刻問:「壽衣可不可以退錢?」的。還有那種在告別式上打卡拍照,拿著遺照自拍上傳社群媒體說:「阿嬤最後一面,RIP.」後面還配笑臉符號的。
這些我都看過,以前會生氣,後來只能笑。因為有時候,不笑就撐不過去。
死不是結束,而是一面鏡子,把活著的荒謬照得更明白。死亡卸下身體,但人性不會關機。
我處理過一位老阿嬤的後事。她生前節儉,一輩子攢了好幾百萬,留遺囑平均分給四個孩子,靈堂還沒搭完,孩子已在停車場吵起來。
大嫂一句話點燃現場:「誰沒收她紅包?現在裝孝順!」
這不是劇本,是實況轉播:靈堂前沒人哭,大家忙著對數字、翻保險、找地契。還有企業老闆走了,兩任妻子和孩子一見面就吵:「我兒子要自己念經,他爸生前最疼他。」「你兒子?你是前妻欸,現在是我在處理,我才是合法配偶!」最後誦經流程沒念完,僧人收了紅包尷尬地走了,我們工作人員在現場面面相覷。
有人把錢看得比關係重,平常不在意,一到分遺產眼睛亮得比燈還亮。有家屬哭著問:「月桃姐,他會怪我嗎?我不是貪,我真的沒錢了。」
所以我常跟孩子說:「媽沒什麼錢,你們不用等,有多少我會花完。」活著就要照顧自己,別把希望寄託在死後。
如果還有錢,不如現在旅行、吃好飯、學想學的東西。等你走了,那些錢,不一定能讓人記得你,但一定會讓人爭。
我明白:「錢不是不能留,但別留太多、太整齊。」整齊的財產,最容易讓人亂。
粉紅衣服與姑娘廟的距離
幫人穿衣三十年,最讓我記得的一件衣服,是粉紅色的。那是一位年輕女孩,車禍突然離世。她媽媽帶來她最愛的洋裝粉紅色、小碎花,裙擺鬆軟,像她的人。媽媽說:「她活著最愛這件,我想讓她穿著這個走。」
我本來點頭,但旁邊親戚立刻反對:「不行啦,這麼穿會入姑娘廟!」
我們這行最忌的,是讓女孩死後還「像沒嫁人」。穿太亮、太粉、太可愛,家屬就怕,說會成孤魂,要再「嫁一次」。我看著媽媽,她眼眶紅紅,卻咬牙沒吭聲,我知道她是愛女兒的,也知道她怕這樣會被說、被責怪。
她點頭:「去年生日,她穿這件笑得好開心,我想讓她再穿一次。」
親戚想開口,我看了一眼:「我幫她穿得好看,大家就不會注意顏色了。」
我幫她穿上粉紅裙,再罩白紗外套,梳溫柔髮型,夾一朵淡色花在耳後。她看起來像要參加生日會,安靜、甜美、自在。送出去那刻,媽媽拉著我說:「謝謝你,讓她還是她。」
我尊重傳統,但更尊重人亡者本身的性格、喜好與選擇。人死如燈滅不假,但這盞燈是什麼顏色,應該是亡者自己決定的,因此死後不該有標準答案。她不嫁給誰,只嫁給自己的喜歡。
她的脖子沒動,我才敢放下乾冰
很多人以為遺體冰起來就沒事,但真正令人緊張的,是---你不能確定她「真的死了」。
那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女孩,皮膚還有溫度。家屬匆忙送來,醫院文件不全,也沒看到死亡判定時間。我們不是醫生,但遺體進冰庫前,要換衣、放乾冰、移位。我站在她旁邊,手裡拿乾冰,它冰冷,像白色止命符,我就是下不了手。
我仍不敢放下,站了五分鐘、十分鐘,直到確認脖子沒動、眼睛沒睜、表情沒變,我才小心鋪上乾冰,一塊塊,像幫花蓋雪。
曾有一次,一位中年婦人送來,說是猝死。我們照流程處理,正準備穿衣,忽然間,她手動了一下。
我們僵住,不敢自己判斷,立刻叫醫院、報警。最後證實是肌肉神經反射,但那一刻冷汗直流,手上的布掉到地上都沒人撿。
人死了,是世界靜下來。但你不知道它何時會提醒你:「別太快送我走。」
我怕的不是鬼,是「還活著卻被當作死者」,所以三十年來,從不草率,每一具遺體,不管體溫冷熱、不管年齡性別,我都會多確認一次---眼睛閉了嗎?脖子鬆了嗎?
皮膚有沒有變色?有時我還會輕聲說:「不好意思,我要幫你換衣服了。」
我從不是偉大的人,只是想讓死亡不那麼丟臉
很多人以為我們這行,是什麼「天使」,什麼「殯葬界的溫柔代表」,還有人寫文章說我是「為死者送行的女人」。我從沒覺得自己偉大,只是做了一份工作,做了三十年,沒走,也沒逃。
我沒有宗教信仰,也沒什麼神聖使命感。我站在這裡,只因有人需要我幫他把拉鍊拉好、扣子扣上、梳順髮絲,讓他最後一次出現在世人眼前時,不亂、不慌。
幫媽媽擦掉孩子臉上的血,讓她哭著說:「我還是認得出他。」
幫沒人領的遺體挑件素淨衣服,放一朵花在胸前,就像有人還記得他。
我總覺得,人走的時候,臉該平靜、手該合起來、身體該完整。這些年看多了,有人走得壯烈,有人淒涼,有人體面,也有人走得草率,但只要經過我手,我都會盡量讓他走得「像樣」。
什麼叫像樣?不是華麗,不是風光,而是看一眼,你會覺得這個人被好好對待過。
我沒什麼學歷,不會多言,但我的手會縫、會梳、會抱、會蓋。我會在凌晨兩點接電話出門,也會在烈日下幫人蓋蓮花帳。我不會寫詩,但知道一朵花該放在哪裡才不被風吹走。
有時我在想,他們走後會不會記得有個叫月桃的女人,曾幫他穿衣、穿襪、合眼、收手。我不求他們感謝,只希望別帶著遺憾上路。
人活著,有人風光無限,有人悄無聲息。我想做的很簡單:讓他們走的那一刻不狼狽。所以,如果你問我:「林月桃,你一生最驕傲的是什麼?」我不會說冥婚、第一位女殮工,也不是三十年的經歷。我會說:「有一次,家屬對我說---『你這樣幫我爸穿好衣服,我就安心了。』」
讓我們明白:死亡不是一種結束,而是一場讓人學會怎麼好好道別的練習。體面,不在於盛大,而在於那雙肯把釦子扣好的手。有些人一生不曾出聲,但在走的那天,仍值得一身乾淨的衣服。
作者簡介|賴豐奇
畢業於舊金山藝術學院電影研究所,獲電影創作碩士學位。長年投入影像創作,創作形式橫跨實驗短片、紀錄片、電影、電視單元劇與商業廣告,作品持續在影展、產業與大眾文化之間對話。
早期實驗短片《蜉蝣》、《浮萍》分別榮獲第15、16屆金穗獎最佳實驗片,並受邀馬德里 ARCO 實驗電影展及捷克伊赫拉瓦國際紀錄片影展(Jihlava IDFF)。紀錄片《化妝師》入圍第30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並獲選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澳洲墨爾本國際影展與夏威夷影展;《班底》入圍第37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呂赫若》入圍金鐘獎最佳紀錄片,並榮獲金鹿獎最佳導演。
2010年擔任上海世界博覽會台灣館 720 度 4D 全天域球幕劇場影片《自然城市》導演。其創作關注歷史、記憶、人物與時代,近年持續進行影集與電影劇本開發。2020年成立「德豐電影製作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