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學界開會提「一國兩制台灣方案十二點共識」,港媒中評社轉述時稱該會「具官方色彩」,並定調「可見大陸對『兩制方案』已有清晰思路與底線框架,是『兩制台灣方案』探討的最新進展。」中評社有大陸官方背景,其解讀陸方兩岸政策一貫權威。但「十二點共識」真有政策意涵?所謂「官方色彩」到底多濃?
香港大學北京中心舉行「『一國兩制』港澳實踐與『兩制台灣方案』制度設計及有效治理座談會」,提出「十二點共識」,中新社、香港新聞社也有報導,但新聞稿並未出現「國台辦指導」「中央港澳辦指導」或「國務院港澳辦指導」字樣,不見任何中央部委列為「主辦」、「承辦」,也未見台辦、港澳辦或人大系統現任官員出席或致詞。媒體報導時只列出四個主辦單位——香港一國兩制研究院、香港一國兩制青年論壇、中央民族大學台港澳研究中心、深圳大學港澳基本法研究中心——因此該會議形式上屬於學者與智庫人士的民間學術研討,即便有「官方色彩」,性質上是官方聽聽意見的活動。
該會議的核心與會者,如王建民、田飛龍,長期活躍於國台辦、港澳辦相關政策智庫圈;主辦單位也頗有來頭,例如香港一國兩制研究院雖非國台辦直屬,卻是與台辦學術圈高度重疊的外圍智庫。會議議題又聚焦「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愛國者治港/台」等原屬港澳辦、人大基本法委員會熟悉的領域,顯示此會是港澳政策智庫與對台工作智庫的聯合平台,是「涉台研究圈」與「涉港澳治理圈」的疊合,其參與者構成更像是兩個系統的「政策外圍智庫聯席會議」。這當然不是一般學術研討會,但也不宜將「十二點共識」解讀為官方政策或時間表。
此次會議最大特色,不在於提出新方案、新概念,而在於把過去用於香港、澳門的「一國兩制治理技術」,整套系統性地移植到「兩制台灣方案」的設計研究裡。因此「十二點共識」存在幾項前提與脈絡:
第一,昭示大陸對兩岸關係掌握主動權,台灣議題並非「中美共管」,對台政策也並非沒有進展,並非只是靜待「融合發展」。
第二,肯定「一國兩制」下香港治理的成效,認為「反送中」等「外國勢力介入」的事件,不是對「一國兩制」的挑戰,反而是支持「一國兩制」的「沉默大眾」沒有得到應有的保護與鼓勵。
第三,認為「台灣方案」事在必行,得借鏡香港曾經歷的問題,讓「一國兩制」在台灣更順利運行。
因此「十二點共識」根本不像大陸學者章念馳之前說的「統一不是誰吞掉誰」,甚至不是習近平說的「一國兩制台灣方案民主協商機制」、「兩岸的事是兩岸同胞的家裡事,當然也應該由家裡人商量著辦」,而是預設了大陸一定會用自己主張的方式統治台灣,「十二點共識」主張的前提、底線,是阻斷兩岸關係深化發展的嗆聲。
大陸號稱社會主義國家,但這「十二點共識」毫無人民民主的精神,只是威權治理權力清單的細部化,這不是社會主義追求的民主協商與社會公平,而是國家資本主義集團由上而下的統治設計。
要借鏡香港經驗,必須面對:「一國兩制」的實踐成果恰恰生出了「香港人不是中國人」的港獨意識。一九九七年倫敦唐人街,港人青年為五星旗在香港升起而熱烈歡呼;二〇一九年同樣的倫敦,港人青年再度上街頭,卻高舉「香港人不是中國人」的標語。若說中國的強大本該讓香港人驕傲,那麼香港的治理,反而讓港人害怕北京,而非分享中國的榮耀。
「十二點共識」引述香港經驗時談的「有效治理」,都是技術問題——投票機制、輿論引導,全是統治工程的細部調校,卻沒有一字觸及「治理失靈」、「認同疏離」這個核心事實。
「一國兩制」本是鄧小平挑戰中共教條、同意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體制共存的大膽創見,但「一國兩制」在香港的現狀,「一國」步步進逼,「兩制」節節敗退。北京若對中國的未來有信心,應當明白,「一國兩制」的重點應在「兩制」,而非拼命強調「一國」才是前提;著重強調「一國」,代表了,沒有信心的政權才總是擔心丟掉香港。「十二點共識」滿滿的鎮壓味道,代表發言者對兩岸關係的未來沒有信心、對治理台灣感到不安,面對國際局勢與美國打「台灣牌」,則顯得沒有能力、沒有技巧。
習近平自己的語言從來不是這套教條清單,而是「心靈契合」與「社會融合」——兩岸關係終究取決於大陸的發展程度,習近平說清楚了強姦不能締姻緣的常識。
大陸學界對兩岸關係發言的極端化,與兩岸十年來沒有對話有關,也與台灣當下藉著行政作為與法律解釋,企圖打造一個與大陸無關、藉中華民國外殼的「不獨而獨」有關。
汪道涵的「共同締造論」曾主張把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都放入「共同締造未來中國」的框架中;他說「解決香港問題用聯邦,解決兩岸問題用邦聯」,著重的是面對台灣議題必須更有智慧,而不是把香港經驗硬套在台灣身上。馬英九執政時,解放軍智庫學者辛旗認為,馬政府以中華民國憲法詮釋「九二共識」,連結了兩岸關係,在「九二共識」基礎上的務實協商,止住戰爭、擋住了台獨——「中華民國從『太可恨』變成『太可愛』」。陳水扁執政時曾有國台辦官員說:「不要跟我說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已經滅亡了」,但兩岸在「九二共識」基礎上展開制度化協商後,國台辦官員說,必須審慎思考「中華民國」。但現在上述的語言與概念已不見於陸方智庫,因為民進黨執政,逐漸消滅了中華民國,也因為兩岸沒有對話,這些懂得留白、懂得辯證的聲音就被邊緣化,剩下的只是體制內單方教條的自我強化與內捲。這正是「十二點共識」的成因:不是大陸對台政策的新突破,而是沒有對話互動下,陸方學界自說自話的產物。
陸方智庫以往著重於鋪陳對話、程序性商談、政治談判的漸進步驟,如今卻變成一步到位的管治清單,連「台灣特別行政區基本法」都要盡快制定,方案愈來愈細,這不是統一路線的成熟,而是缺乏辯證對手後的教條僵化。
台灣的安全與發展不可能靠拒絕對話取得,兩岸關係不能只剩單方堆疊的教條細節,須要的是具辯證意義的深化。大陸學界的「十二點共識」,層級不高,但既然台灣媒體重視、報導,就不能只有民進黨政府膝蓋反射式地揶揄,國民黨作為主要在野黨,若覺得以黨中央的高度不方便評論學者的意見,也應該策動支持者、相關專家,提出以中華民國為立場、反對陸方學者的輿論。
真正讓台灣不安全的,不是對話本身,而是對話的缺席。民進黨缺席了,藍營正應當拿出魄力,挺身發聲。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和平之後呢?戰爭之後呢?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淡江大學政經系全英文學程兼任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