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當華府智庫開始提議「如何安全下莊」，棄台論再次浮出檯面

在兩屆川普政府的對台政策逐漸出現變化，華府政策圈的傳統共識似乎也悄然出現裂痕。當台灣社會對美中台關係的討論仍流於標籤式的「舔中反美」、「親美反中」對抗時，美國的頂尖智庫已經開始審慎評估台海局勢的各種極端情境，甚至將「戰略收縮」與「不干預」納入公開辯論的政策選項中。

這場在華府外交圈引發關注的政策討論，源自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與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中國研究中心自去年聯手召集的跨黨派專家工作坊。該計畫集結了曾任職於柯林頓、小布希、歐巴馬、川普首任以及拜登政府的印太戰略專家。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與蘭德公司中國研究中心首任主任白明（Jude Blanchette）在〈兩岸十字路口：美國對台政策的戰略轉型〉（Cross-Strait crossroads: Pathways for America’s Taiwan policy）報告中坦言，華府專家圈對台海政策的傳統共識已經鬆動，關於美國對台政策的路線辯論正在全面展開。

更令人警惕的是，這場智庫論戰背後有著極其險惡的政治情勢。美國外交關係協會研究員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以及美國外交界泰斗理查・哈斯（Richard Haass）在《外交事務》指出，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正在試圖「不戰而屈人之兵」，說動川普台海問題是美中關係的最大絆腳石，只要美國退出台海事務，美中就能達成歷史性的「大交易」。在這種氛圍下，華府智庫「國防優先」軍事分析主任卡瓦諾（Jennifer Kavanagh）卻拋出了「美國全面退出台海防線」路線圖。如果這套將美軍防線徹底從台灣退卻的論點，有朝一日被崇尚交易主義的川普看上，台灣將面臨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

在布魯金斯學會與蘭德公司的一系列政策簡報中，卡瓦納的觀點尤其是台灣主流輿論不能忽略的警訊。因為她主張美國應重新評估自1979年《台灣關係法》確立以來的「戰略模糊」政策，她主張的當然也是某種「戰略清晰」——只是方向跟台灣人想的恐怕完全不同。卡瓦納主張，美國應當轉向明確的「不干預」立場，由台灣承擔起自主防衛的全面責任。

卡瓦納在報告中列舉了嚴峻的軍事數據。她指出，1979年美軍在台海擁有絕對的軍事優勢，協防台灣的戰略成本極低。然而到了今日，中國大規模的軍事擴張已改變了台海的軍事天平。她直言，若美軍介入台海衝突，將面臨跨越數千英里投射兵力的巨大挑戰，並必須應對中國「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飛彈網絡的嚴重威脅。

報告引用多項美方兵推與官方文件指出，在台海爆發全面衝突的極端情境下，美中雙方都將面臨高達數萬甚至數十萬的官兵傷亡，兩國將損失數十艘主力戰艦與數百架先進戰機。更嚴重的是，這場衝突存在核武升級的風險，且全球經濟可能因供應鏈中斷而蒸發數十兆美元。 （相關報導： 呼聲最高的英國新首相人選是他！剛補選上國會議員，就有機會入主唐寧街的「北方之王」柏南 ｜ 更多文章 ）

當然，這些設想在華府智庫與五角大廈的兵推中並不陌生，但卡瓦納進一步指出，美國決策圈已在思考如何應對美軍優勢的相對削弱。她引述川普政府2025年的《國家安全戰略》（NSS）指出，該報告已坦承美軍在缺乏盟友協助的情況下，難以單獨在第一島鏈阻擋中國的攻勢。然而，亞太盟友是否願意為了台海衝突與中國徹底決裂，至今仍具高度不確定性。

在財政層面上，卡瓦納同樣以數據佐證。目前美國將中國視為「迫近的威脅」（pacing threat），為此所編列的國防預算已逼近一兆美元，佔據了美國近半數的可支配預算（discretionary spending）。在美國債務高築、內政撕裂的政治現實下，美國難以無限期投入軍備競賽。因此她引述了現任美國國防部次長柯伯吉（Elbridge Colby）在任命聽證會上的證詞，台灣對美國而言雖是「非常重要」，但絕非「攸關生死存亡」的利益。

基於現實主義邏輯，卡瓦納為美方提出了五項實施不干預戰略的具體配套措施：

1. 調整軍力部署： 將美軍一線兵力與裝備從極易受到中國飛彈威脅的沖繩後撤至日本北部，以及關島等第二島鏈基地；將駐防菲律賓呂宋島的美軍移往菲國其他據點；移除第一島鏈的「堤豐飛彈系統」，並撤回在台協訓的美軍顧問。
2. 明確移交防衛責任： 私下向台北明確通告，美國將於2030年前將台海防衛責任全面移交給台灣，屆時美軍不直接派兵參戰。
3. 推動不對稱軍售與援助： 停止提供常規主力武器，專注於無人機、反艦飛彈、水雷及防空彈藥庫存等具備高存活率的不對稱武器。卡瓦納亦建議，可將部分軍事援助與台灣的國防預算規模或兵役改革進程掛鉤。
4. 加速半導體供應鏈回流： 根據產業預估，2032年美國本土將能自主生產全球 30% 的最先進晶片。隨著美國晶片自主性的提升，台海衝突對美國經濟的實質衝擊將逐步降低。
5. 尋求美中戰略「大交易」： 美國可微調外交辭令（如重申不支持台獨，甚至表明反對台獨），以此作為談判籌碼，換取北京承諾和平對話及降低對台軍事施壓。

卡瓦納這套冷酷的「不干預論」，在工作坊中當然遭到多數建制派與主流學者的強烈質疑。這場論戰的核心焦點，在於爭論「何種政策手段才能以最低成本維護美國的長期利益」。布魯金斯學會的何瑞恩與蘭德公司的白明在綜合評述中警告，卡瓦納企圖透過削減安全承諾來降低美中衝突風險的論點，在實務操作上將引發不可逆的「回饋風險惡性循環」（feedback risk loop）。

兩位學者指出，民意調查顯示，台灣民眾對於延長兵役、增加國防預算及武裝抵抗的決心，高度取決於對「美軍協防」的信任。一旦美國公開採取不干預立場，導致戰略信譽破產，將可能直接摧毀台灣內部的抵抗意志。這種惡性循環的軌跡為：美國的戰略退卻引發台灣內部的「疑美論」 → 導致台灣防衛決心動搖與國防投資停滯 → 台灣威懾價值加速崩潰 → 反過來坐實美方內部「台灣無法防衛」的失敗主義 → 最終導致美軍失控的全面撤離。

何瑞恩與白明強調，這種「缺乏管理的戰略退卻」，結果絕非迎來和平，而是會向北京釋放錯誤的綠燈訊號。這不僅會徹底瓦解美國在亞洲的同盟體系，更會讓日本與菲律賓直接暴露在軍事威脅之下。 （相關報導： 呼聲最高的英國新首相人選是他！剛補選上國會議員，就有機會入主唐寧街的「北方之王」柏南 ｜ 更多文章 ）

在軍事協防路線爭辯之外，深入研究台灣政局的胡佛研究所學者祁凱立（Kharis Templeman）提出了更為務實的觀察。他在簡報中直言，台海當前最直接的挑戰，不僅是解放軍的威脅，更在於台灣內部的政治分歧。

祁凱立指出，美中兩國目前正圍繞台灣地位進行長期的「脅迫性博弈」。北京雖然堅持統一，但在美方現有嚇阻下，短期內仍有容忍現狀的空間。然而，台灣當前的國內政治撕裂現狀——立法院處於三黨不過半的碎片化狀態，在野國民黨強烈杯葛賴清德總統的國防特別預算與軍購計畫——容易讓華府解讀為台灣缺乏自主防衛的決心。

此外，祁凱立引用社會調查指出，台灣三十歲以下的年輕族群，在面對長期低薪、高房價及兵役延長威脅時，政治情緒出現了顯著的「去政治化」與「務實轉向」。這種集體心理的疲憊，為北京的操作提供了空間。他研判北京最容易實現目標的路徑，是透過影響台灣的內部政治與民主選舉。台灣即將迎來的2026年地方選舉與2028年總統大選，將是華府觀察台灣自主防衛意志的關鍵轉折點。

面對不干預派的挑戰，華府智庫中的建制派與鷹派學者也聯手展開反擊。他們分別從「外交聯盟」、「灰色地帶反制」以及「戰略清晰」三個維度，試圖提供替代方案。

首先是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MF）學者葛來儀（Bonnie Glaser）提出的「外交防禦網」戰略。她主張美國應組織一個由歐亞民主國家組成的多國聯盟，建立「經濟反制與外交集體防禦機制」。一旦北京對台灣實施經濟脅迫，聯盟將啟動集體反制共同分擔成本，讓中國嚇阻他國與台灣交往的經濟脅迫手段失效。

其次，是外交關係協會（CFR）研究員薩克斯（David Sacks）針對解放軍灰色地帶侵略提出的「連動升級」（linked escalation）戰術。他主張，只要北京在台海增加一次灰色地帶施壓，華府就應立即在其他熱點（如南海）提升對中施壓強度，或增加對菲律賓等國的先進武器支持，讓北京意識到其侵略行為必須付出成倍代價。

最後則是胡佛研究所客座研究員特平（Matthew Turpin）拋出的「戰略清晰」倡議，特平對沿用半個世紀的「戰略模糊」主張進行了「從零開始的全面檢視」（clean sheet review）。他指出當年的戰略模糊是以「北京承諾和平解決分歧」為大前提，如今中國的大規模軍武擴張已主動破壞了該前提。他主張美國必須向北京展現絕對清晰的政治意志與軍事能力，唯有讓習近平確認美軍嚇阻並非虛張聲勢，才能將台海局勢重新拉回穩定軌道。

綜觀這份代表華府頂級智庫思維的兩岸政策報告，專家們唯一的共識是：在當前的地緣政治現實下，短期內要達成任何永久性的政治和解幾乎不可能。當前台海局勢的本質，在於各方如何聯手「為台海爭取時間」（buy time）。然而台灣究竟應如何為自己爭取時間？如果我們的內部持續陷入政治內耗，或者抱持「美軍必然協防」的搭便車心態，甚至陷入「台灣怎麼打得贏中國」的恐懼，沉溺在全面放棄抵抗的失敗主義裡，台灣在地緣政治的談判桌上，顯然很難不淪為被動的棋子與籌碼。 （相關報導： 呼聲最高的英國新首相人選是他！剛補選上國會議員，就有機會入主唐寧街的「北方之王」柏南 ｜ 更多文章 ）

誠如何瑞恩與白明在報告結語中所言，美國的軍事力量固然不可或缺，但軍事力量永遠無法替代高超的政治與外交手腕。台灣未來的命運，取決於台北、華府與歐亞盟友能否共同抗拒「為了短期穩定而向北京妥協」的誘惑，更取決於台灣內部能否展現出堅韌的防衛決心與政治凝聚力。當華府智庫正在嚴肅地辯論美中台戰略該如何轉型，而非單純用戴帽子與貼標籤的方式進行美中台關係的政策溝通，台灣社會的賢達之士什麼時候也能先把手裡的各種高帽與標籤紙放下，認真討論與溝通我們究竟面對的是什麼、我們又該在「台海關係走到十字路口」時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