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大家分享一個討論美學的方式,就是「直覺至上」。
你看了,直覺覺得好看,那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看得懂,就是他有做到好懂;看不懂,就是他設計失敗或故弄玄虛。
要知道我們是在拋棄、遺忘甚至否定了華夏審美傳統的情況下,嫁接西方體系走到的今天。這裡面有太多人,因著各種各樣的動機與目的,跟你講各種各樣的「美學」,把你的腦袋繞暈。
這些「美學」,無論其政治立場如何,一個共通點,就是教你不要信任自己的直覺,教你認為直覺審美是低等的,不夠懂的,不夠高的。你要上課,要聽他們講課,跟從他的論述去繞,才似乎可以登堂入室(其實還是不行,永遠不行,因為他們自己也沒有登堂入室,頂多是在人家學院裡泡過幾年),算是有所謂的「主體性」。
這是最可笑可悲的事情:成天說要建立「台灣主體性」的人群,其實最不希望台灣人有主體性。我換個舊詞說「主見」好了:你真有主見了,還需要聽他們的嗎?
美術當然有專業,有學問,有服務對象。如書法,就有中宮、間架等一大堆術語,但你看一下就會發現,這些術語都很「具體」,就是為了描述形象、輔助直覺、方便溝通而發展出來的;即便抽象一點的如「氣韻」,也不難體會──你自己拿筆(甚至不一定要毛筆)照著寫一遍看看,感覺一下原作者書寫時該是什麼狀態,你就可以感覺到什麼是「氣韻」。
當然,沒練過的人或許最多能體會個千分之一、百分之一,練過的才能體會得深一些,練越久體會越深,乃至能結合理論知識和自身經驗的,發展出自己一套風格與美學,那就算到家了。但,就算你沒練過,只能感受到千分之一,那也不是沒有。
而那些把「美學」當棒子和帽子的人,往往就是講著一套完全抽象的黑話,例如幾年前流行的「設計感」。他們迴避具體說雅、俗、豪放、婉約之類的形容詞,就愛用「設計感」這種貌似中性而空洞的組合詞,既難以用理性定義,又隔離了感性的直觀。使用方法,就是想捧的自己人作品就說「有設計感」,想踩的就說「沒有設計感」;你問他到底何謂「設計感」,他就用「不屑之教」不理你,只繼續嘲諷「華國美學」「華頭華腦」。
不能罵人,也不能不講解自己作品的時候,也是盡可能抽象、藏拙。以這回聶永真對「灣」字的改動說明為例,他不敢討論原作有什麼氣韻,有什麼優缺點,只說「是書法常見寫法,可以透過這種對比度營造結構張力」這種外行人來講也不會出錯的廢話;到說明自己的新版時,就是完全模糊、毫無專業素質的「汲取一點味道」混過去。
如果你覺得日常語言不足以描述你的藝術思維,那你就應該看看古人是怎麼從無到有發展出一整套書法術語的,然後你也從頭開始建立一套,想辦法講清楚,講到大家都能大致達到與你相等的理解水平來討論。一般的設計師是沒有義務要這麼做,但你這回是收了公家的錢,做大眾的事,你有這個義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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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們也可以理解他為什麼這麼混,因為他只能混。為什麼只能混?讓我把大家心裡的看法說出來吧:因為業主民進黨,要的就是「去中國化」,最好向日本靠攏,做成像是大正昭和時期那種感覺,他就舒服了。
我第一眼看到就是這種感覺,所以我說聶永真這次的改動,是有達成任務目標的,他是合格的設計師。但他們不敢把這個真正的任務目標明說出來,所以就要講一大堆「美學」和空洞的黑話來打模糊仗,把討論門檻無限抬高,你跟他講政治,他就說你不尊重專業;你跟他講專業,他們就抬些「藝術社會學」出來貶你不懂政治。
對付這種人,兩個辦法:一是又講專業又講政治,還有什麼學科,我們通通都講,從大體講到細節,全方位覆蓋,徹底揭發批判。以前單兵不容易做到這些,但現在我們有網路,還有AI,可以做到。辦法二,比較簡單,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嗆聲、翻桌。這個現在大家差不多都會了,只是有時候還不好意思這樣一上來就出絕招。如果這種案子再多幾件,今後大家就越來越不會不好意思。
設使我們需要一套可以幫助我們建立主體性的美學,那我建議:第一信條,就是尊重直覺,就是你覺得好看、好聽最重要。
將你的直覺,置於評價標準的最優先級,任何論述不得否定或試圖覆寫這一條,否則你就可以判定他是又要給你下「蒙漢藥」。
你如果讀過幾年書,可能會懷疑:我這是什麼老掉牙的觀念?--這就是問題的關鍵!為什麼人家幾百年前就不再這樣玩了?因為玩不過已經登峰造極的前輩,因為如果經典審美傳統太堅固,他們就不好混,就很難濫竽充數,不好拿新東西來炒作。
看看現代藝術與後現代美學這一百年來,把藝術市場、學院生態和大眾視聽搞成了什麼德性吧。真正有生命力的,都是在他們那圈子覆蓋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要喊出「直覺至上」。這不是反智,這是典範重構的第一步。
你會因為某種政治立場就不吃某種料理嗎?或者去刻意貶低某國的料理,刻意抬高某某菜系?你可以這樣做,沒有人攔你,但你心裡應該知道你是在哄自己。而一旦大家覺得你說過頭了,也就會把你當白痴。
幾十年來也有一些人嘗試過,想把飲食和菜系給政治化,但很快都失敗了,甚至沒能掀起波瀾。這是因為大家對食物的忠誠度,是遠高於政治的。這就是最值得我們學習的經驗。不,甚至不需要學習,因為你已經會了。
你只要把這樣的處事標準,拿去用到藝術、文化這些領域。
有關於飲食的審美是最為平權的,為什麼呢?因為人可以不會畫畫,但人一定會吃飯。
關於吃飯的學問是可以檢驗的。有人講出一套套理論,大家就去試試看;試了發現他說得對,大家就服他;發現他說的有問題,就吐槽他。
料理最基礎的標準是能吃,在這個基礎上再追求好吃。再來也可以附加一些社交功能,但不能捨本逐末。大家可以接受某些文化、藝術方面的溢價,比如有情調的、有排場的餐廳,可以賣貴一點,但也不能太離譜;太離譜大家就會罵。
時不時都會有一些新派的飲食業者,會想要搞行銷手段,賣一些新的概念,什麼分子料理啦、OMAKASE 啦,或者什麼懷舊、什麼「儀式感」的。但是都不能長久,因為只要人去吃個一兩次,心裡有計較,很快他都會回到應有的正常水平。之前吹得太兇了,就會被吐槽。吹過頭的,還會被很多人拿出科學來檢驗,拿各種類似產品與文化來比較,來去偽存真。
那些什麼設計師啦、藝術家啦,可以在設計上面糊弄人,可以在繪畫、雕塑這些東西上面故弄玄虛,但是他們不敢來碰料理。因為料理是要吃的,一個東西能不能吃、好不好吃,一吃就知道。料理是直覺至上的東西,而且並不限於一時的直覺,也包括長期的反應。
大家不但追求好吃,還要追求吃得健康,對偏重一時快樂的高油、高糖之類飲食保有警惕。每個人都有一些這方面的常識,並且社會有這種風氣去持續普及、深化並發展這些學問。
文化藝術的領域,只要向飲食看齊,就可以得到一個相對健康的發展風氣。
你想要建立一門自己的美學,只要想想你是怎麼吃東西的。想想你是怎麼衡量各種餐廳的消費水準的,透過這些思考,你就可以很快地建立自己的主見。有關審美的判斷權,應該交還給普通人,交還給你,交還給我,交還給我們的生活與感官。然後,我們可以重構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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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