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六月到七月間,印度國家安全顧問多瓦爾、國防部長辛格、外交部長蘇傑生,三位分別負責印度國家安全、國防政策與外交事務的最重要決策者,先後飛往中國參加上海合作組織的高層會議。這是自二〇二〇年邊界衝突以來,印度最高層級官員首度前往中國訪問,此舉被媒體解讀為中印關係正式「回暖」,也是自二〇二四年底雙方就邊界衝突問題達成協議以來,首次有印度高層官員正式訪問中國。
其實中印關係走向和緩的趨勢,早在二〇二四年十月印度總理莫迪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前往俄羅斯喀山參加金磚國家高峰會時就已經開始。當時兩國政府在會前突然宣布「已經就邊境問題達成協議」,但一直沒有公布細節,給予外界很多想像空間。
二〇二五年一月,兩國宣布將盡快恢復班機直航,並且放寬自二〇二〇邊界衝突以來的簽證限制,同時印度朝聖者也獲准可以前往西藏境內的岡仁波齊峰與瑪旁雍錯湖。還記得在二〇二〇年邊界衝突發生後,印度政府宣布禁用中國手機應用程式,呼籲國內企業抵制中國產品,並且凍結中國企業的各項建設投資計畫。但短短五年之間,雙邊關係竟然可以迅速回到衝突之前的境地,看似船過水無痕,難道我們真的可以期待兩國真的化解所有歷史仇恨,迎接「中印大同」或「Chindia」到來?
穩定的困局
至今沒有任何觀察家,會針對未來的中印關係做出較為樂觀的預測,而這也是本書所持的觀點。本書第一章提到為何中印關係在二十一世紀如此重要,因為這是數十年來首次兩個相鄰的世界級強權「同時崛起」,二者互動的結果勢必牽動整體國際局勢的發展。
但因為歷史上遺留的邊界難題,使得中印兩國再怎麼努力,都很難有讓彼此都滿意的安排。本書使用「困局」來解釋中印關係,也就是因為歷史與地理因素,讓兩國無法真正和解,最後雙方都被困在既有的框架之內而難以突破。到了二十一世紀,當中國與印度都已經變成軍事強權,更不可能在邊界問題上做出任何讓步。
不過在困局的架構下,雙邊關係看似不穩定,但整體結構仍是穩定的。傳統現實主義學者主張強權之間的關係是由彼此間權力是否保持平衡來決定,但中印之間的權力並不對等。以經濟實力來說,印度國內生產毛額是三點七兆美元,而中國是十七點七兆美元,大約是一比四點七。軍事實力的差距也很明顯,印度每年國防預算約是七百五十億美元,中國是二千六百六十八億美元,大約是一比三點五。
因此,純粹的權力結構並不能解釋為何中印之間沒有爆發大規模衝突。另一方面,中印過去都曾經想打破現狀,例如一九六二年的戰爭與二〇二〇年的邊界衝突,可見「困局」的結構不代表雙方不會出現軍事衝突。我們到底要如何解釋中印關係?從困局的角度,可以延伸出三種觀察面向。
第一是這場困局出現的原因。邊界問題自中印建國以來就一直是衝突的主因,這點迄今沒有任何改變,但無論是中國抑或是印度,都沒有意識到未來雙邊關係會走到這樣的局面。本書第二章曾用主權的詮釋方式來說明中國與印度的差異:中國習慣使用歷史的角度來捍衛主權,而印度則偏好用法律的觀點來詮釋主權,因此對於邊界,中國和印度各自發展出完全不同的理解,這些邊界問題都是百年之前英屬印度與清帝國,以及之後的中華民國政府之間處理不當的結果,有時其起源根本就是無心之舉。
英國地圖測繪員約翰遜一八六五年前往崑崙山探險期間,在新疆南部賽圖拉看到(或只是聽聞)喀什米爾大君的士兵,或許只是歷史上微不足道的事蹟,卻成為今日印度政府對阿克賽欽領土主張的最重要根據之一。
同樣地,在一九一四年四月的西姆拉,當中國北洋政府談判代表陳貽範在英屬印度外交大臣麥克馬洪攤開的地圖邊緣簽下自己名字縮寫的那一刻,大概也不會想到這個小動作會成為數十年後中國與印度兵戎相見的理由。當代國際關係體系中,國際法院對於解決國家間領土爭議扮演重要的角色,但顯然中國與印度從來都沒有想過採取此一方式。
第二是在困局出現後兩國所採取的策略。在中共與印度分別建國後,兩國先經歷了一段很不自然的「蜜月期」(也就是 Chindi Hindi Bhai Bhai 的階段),但在實際談判上都採取非常現實主義的態度,中國在占領西藏之後,利用談判把當年英國擁有的特權從印度手中一一取回,而印度認為在中印友好的氣氛下,延後談判邊界問題應該能迫使中國承認之前英國所劃定的邊界。結果是在談判桌上輸掉在西藏的利益。
不過中國並非全是贏家,因為至今北京未能取得麥克馬洪線以南任何一塊領土(包括達旺地區)。我認為一九五〇年代之後的中印關係並不像學者高龍江所說的那樣,是地緣政治下兩個區域強權之間無止境戰略競爭,即印度設法鞏固自身的南亞霸權地位,而中國盡全力破解印度的安全體系,把自己的勢力範圍擴張到南亞。
但因為中印兩國所採取的行為,都是以極大化自身利益為目標,因此結果看起來很像現實主義者所說的零和遊戲。從一九八〇年代雙方關係「破冰」到二〇〇五年轉向交惡之間,雙方曾經嘗試透過互動來營造友好氣氛,但最後仍是功虧一簣。也就是說,中印困局在形成之後,雙方都有意無意地讓這個「結」變得更緊。
最後是困局改變的可能性。在國際關係中,有時因為外在結構的改變或是第三國的態度,使得原本處於敵對或友好狀態的兩方,關係開始出現變化。台灣與中國之間在一九八〇年代後期正式接觸,最後在一九九三年進行「辜汪會談」,與冷戰結束、台灣民主化與中國大陸改革開放都有關係。另一個相反的例子是北韓,冷戰結束後,北韓頓時失去蘇聯的支持,轉而發展核子武器以自保。
但在中印關係中,外部因素不太能發生作用,其他國家很難對「中印困局」產生影響。國際結構的變化,也很難撼動目前的中印關係。從錫金、尼泊爾、不丹與中印互動的過程來看,這些國家都有自己的利益盤算,並不情願被捲入大國紛爭。拉達克、西藏,以及遠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或因為失去獨立地位,或因為實力不足,早已無法在中印關係扮演具有影響力的角色。
在二〇二〇年加勒萬河谷衝突後,一位受訪的印度學者表示,一旦與中國開戰,印度政府認為不會獲得其他國家的軍事支持,因此必須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況下獨自贏得戰爭。外界認為印度有可能藉助美國的力量來牽制中國,但實際上印度對於這類的合作興趣不大。美國前幾年積極提倡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對話(Quadrilateral Security Dialogue),印度舉辦的年度雷崗對話(Raisina Dialogue)甚至可以看到四個國家的海軍司令同台,齊聲批評中國的軍事擴張。但迄今為止,並沒有看到印度與這些國家在軍事上有進一步的合作。這場困局難以因外力介入而產生根本變化。
可能的走向
邊界問題在過去八十年沒有解決,除非中印關係發生結構性變化,或是任何一方決定讓步,否則未來也不會解決,「困局」所產生的「僵局」會持續下去。即使兩國宣布邊界軍隊已經「脫離接觸」,但雙方仍各自沿實控線部署數萬名部隊以防止對方再度越界,因此不太可能重建過去一九九〇年代的互信。值得注意的是兩國在東段的達旺地區、洞朗高原(錫金與西藏、不丹的交界處),以及達普桑盆地(位於西端未定界)等地的互動。
因為這幾個地區對印度的安全戰略來說較為重要,也是中國未來比較有可能動手的地點。但中國的策略不一定是軍事手段,有可能利用單方宣布界線、設置戰略村、改地名等方式來試探印度的反應。也可能會利用修築水壩、限制水源流入印度的方式來制約對方,或是在實控線上使用無人機等新科技潛入印度管轄範圍進行偵照,利用挑撥離間策略來離間在印度的藏人或跨界民族社群。
二〇二五年五月初印度與巴基斯坦發生邊界衝突後,大量嘲笑印度軍機被中國製「殲十」戰機擊落的影片在社群網路散布,這些「灰色地帶」戰略早就是中國對付鄰近國家的伎倆,未來極有可能更頻繁出現在中印邊界上。
目前印度對於邊界問題的回應態度,基本上仍然集中在軍事方面,包括宣布將痛擊任何入侵的外國軍隊,同時加強邊境的基礎建設,但要趕上中國在邊境的部署程度仍需要一段時間。因此在邊界問題上,目前仍處在一種脆弱的平衡狀態,過去幾年所出現的邊界摩擦或對峙,未來極有可能再度出現。
印度各界對中國的不信任仍會持續下去,不過政府的態度仍然是希望避免與中國爆發軍事衝突。印度目前仍很難擺脫對中國的貿易依賴,大量民生消費品、製造業原物料,甚至機械零件都仰賴中國供應,一旦關係惡化而中斷貿易,印度方面的受損將更為嚴重。一位印度資深政論家私下曾向我表示,希望能讓印度爭取十至十五年的發展時間,全力發展國內經濟並提升軍備戰力,至少能讓GDP 成長到十兆美元以上,之後再來與中國一較長短。
這種態度顯示印度決策者其實很清楚自身的實力限制,也能解釋為何莫迪總理會願意在金磚國家會議上繼續與習近平見面。因此,中印關係應該是在十五至二十年之後,才會進入到真正的關鍵期。
中印在陸地上的軍事競爭是否會延伸到海洋?目前仍看不出來。雖然印度的海洋研究智庫如國家海事基金會(National Maritime Foundation)做了許多關於中國海軍的研究,也有印度學者從一開始就認定「珍珠鏈戰略」的確存在,但我們並不能真正預測中國的最後意圖。
中國目前在印度洋沿岸國家的援建計畫主要仍是基礎建設,而且是看不到回本的投資。斯里蘭卡的例子顯示中國花了大錢,但並沒有取得預期經濟回報。類似的例子是馬爾地夫,這個印度洋上的小國在過去十年內,從一開始加入中國一帶一路計畫,之後投向印度懷抱,二〇二四年新總統穆依祖(Mohamed Muizzu)上任後又轉向中國,等於是強權爭奪小國控制權的活教材。但海洋上的戰略競爭與陸地上領土爭議不同,中國如果要真的控制印度洋,就必須要將所控制的港口進一步軍事化,類似位於吉布地的「解放軍保障基地」,這個過程很難不讓他國偵知。
斯里蘭卡的漢班托塔港與巴基斯坦的瓜達爾港是否轉成中國的遠洋海軍基地,將是未來觀察的重點。國際上的其他強權,特別是美國與俄羅斯,對未來中印關係的影響不會太大。
一方面是因為中印兩國已經變得太巨大,其結構很難被其他國家改變,另一方面如之前所述,中印兩國特別是印度,並不認為其他國家會真的支持其對付中國。但中印關係的確會影響到周邊國家,尼泊爾、不丹、孟加拉,甚至緬甸等國未來會看到更多中印彼此競爭影響力的情況,只是不確定這種競爭最後會對區域政治造成何種影響。
可以預見,中印之間的「大博弈」將是未來國際政治最重要的主題之一,對這兩個世界級強權來說,都有輸不起的壓力。未來局勢將如何發展,既考驗兩國決策者的智慧,也將是外界關注的焦點,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作者陳牧民,國際關係領域學者,丹佛大學國際研究學院博士。擔任外交官之前,任教於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長期從事國際政治與區域研究,並曾至新加坡、印度、德國、斯里蘭卡等國智庫或研究機構擔任訪問學者,累積豐富的跨國研究與智庫合作經驗。本文選自作者著作《百年困局:中國與印度崛起的歷史死結》(八旗文化) (相關報導: 每天飢餓累積成「糧食關」:《從大饑荒到文化大革命》選摘(1)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