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教育部長鄭英耀在大專院校校長會議中呼籲，大學「不要再等」，應該有效運用AI與數位科技，培育符合當前及未來趨勢的人才。如標題所示，本文針對大學運用AI與數位科技這個議題，討論其間的部分利弊得失。
電腦與網路教學的教訓
或許是因為資訊科技（IT）的強勢，從個人電腦普及以來，教育界似乎罹患了「IT崇拜症」，紛紛主張運用IT來提升教學效能。省略部分枝節後，可以歸納成從電腦輔助與多媒體教學，到網路教學，再到目前的AI教學應用。這些全部涵蓋在科技增強教學（technology-enhanced teaching and learning）這個動聽的名詞當中，信誓旦旦的宣示必定可以提升教學效能，而提示的研究證據通常也都顯示確實效果卓著。
但台灣每位經歷過這半個世紀的教育工作者都心裡有數，引進IT後有變也有不變。對教師而言是輕鬆多了，課前不必準備講義也不必死記講授大綱，講授過程大致等同於念書商提供的投影片，不必練板書吃粉筆灰，考試出題不必刻鋼板，偷懶使用書商考卷者甚至無需出題，而期末總分點一下滑鼠就全部OK。然而，講台下的學生反應和考試之後的成績統計，卻是有如插天神山那樣萬古不變。
對學生而言也有一些好處，但可說是微不足道。首先，教材都可以上網下載，考前不必向認真的同學借筆記影印，買指定教科書的錢也省下了。其次，老師在課堂上提問時，只要不是第一個被點到，那麼立刻上網找答案就成了，不必像過去那樣呆呆站著讓同學看笑話。其三，不論教師是否指定題目，各種報告在上網加複製貼上後，都可以輕鬆搞定。於是，會成為學霸的通常還是會成為學霸，老是當學渣的通常也會繼續當學渣。
這個讓IT崇拜症患者極其失望的現象，可以在一個回溯38篇實證文獻，涉及105個變數，涵蓋200多萬大學生的研究中獲得證實。該研究顯示，教學輔助科技對於學業成績的影響非常有限，多屬沒有影響或略有影響，在11大類教學事項中排名倒數第二，僅略優於課外活動參與。影響最大的是師生間和同學間的互動，其次則是學生的智力和過去的學業成績。
雖然該研究不含AI，但仍可依此類推。因此，IT崇拜症可以丟到馬桶裡沖掉了。校方願意在教室裏頭砸下大把銀子，最可能的原因或許是形象考量…設備老舊很容易讓學生和家長聯想到「濫學校」或「學店」，而這點顯然不利於招生。
樂在學習則AI確屬神器
但對於學習動機高昂，願意放棄休閒娛樂來自主學習的人而言，AI突破了距離和成本等障礙，使之可以迅速掌握特定議題的全貌，因此絕對是前所未有的學習神器。因範例難求，這裡厚顏公開自己的經驗。
我是個大懶人，覺得沒必要就躺平，小學時因為課堂無聊，曾經連續翹課約半個月，在竹林樹叢間玩起幻想的打鬥與戰爭遊戲…以現有網路語言來說就是犯了「中二病」。但碩士班時期兩度研習政大司徒達賢老師的課程，對其博聞強記和思慮敏捷深感震撼，從此踏入自主學習之門。
於是，幾年後在博士班的第一堂課上，我就讓主講的老師被打臉而無言以對…他宣稱現代行銷學核心所在的市場導向（market orientation），在當時並沒有評估工具可用，但我隨即回應說「不對喔，已經至少有三種了」。
而我當時的回應，是連續幾年泡在圖書館翻閱學術期刊的結果。當時雖然已有期刊全文資料庫，但只有訂購該資料的機構方可使用，而那段期間我並非學生或老師，只好選擇自己最熟悉，但當時未與校本部圖書館連線的政大公企中心。
如今免費AI已上線，例如在Google輸入「市場導向量表」一詞，其AI 摘要會篩選出MKTOR和MARKOR這兩種學術研究上最常用的量表，再轉到Google學術搜尋網，幾分鐘後就能夠下載這兩組學者的4篇相關論文，並且可以獲知有哪些經常被引述的相關研究。
不同的生成式AI，不同的資料庫，通常會衍生不同的AI摘要，例如Google自帶AI為全網搜尋，但若屬需要帳號密碼的資料庫，則只能搜尋期刊網頁的標題和摘要等資料，因此難免有所漏失。但相較於到圖書館翻閱每一本期刊的目錄，確實足以省下大量的時間心力。
當然，目前的科技還遠遠落後於科幻電影，無法直接將數位資料傳輸到人腦，因此取得論文電子檔後需要花時間閱讀，以彌補AI摘要可能的不足。
教師被AI取代的輓歌
接下來是教師所受影響了。先提示範例：在漫畫家朱德庸的近期作品中，一位專家和一部AI機器人爭取同一個職位，專家說自己的相關知識豐富，IT機器人則表示可以即時搜尋幾百萬筆資料，結果後者得勝，前者抱頭痛哭說，我苦讀了30年，竟然輸給機器人！
無可否認的，學界對個別課程的內容通常都有所規範，而教師通常只能熟悉其中部分議題，其他則屬「認識但不熟」的層次。在課程所涉議題都屬公開資料之下，學生隨時可以用AI找到相對完整的資料，從而發現教師講述當中的疏漏甚或錯誤。偶然如此還無妨，但一學期只要發生好幾次，教師的專業權威必定破產，而且在講授內容幾乎都可以上網找到之下，學生還會認為有必要專心聽課嗎？
教師當然可以設法改進自己的教學，例如大量穿插實務範例，或增加與學生互動等，但很難。兩位名師為例，以《青年的四個大夢》一書爆紅的吳靜吉，偏重於與學生互動，被媒體封為「行銷大師」的王志剛，則以案例豐富精彩著稱，兩人上課第一週都是座無虛席且笑聲不絕，但幾週後就開始出現空位，甚至有不少人昏昏欲睡…有系統的講述某種知識時，通常都很沉悶！
當然，教師也可以放棄偏重單向溝通的講授，採納哈佛商學院著名的個案研討，近年廣受學界推崇的證據本位教學，或全球爆紅的翻轉教室等偏重雙向互動的教學形式。但每一種教學形式都有其獨特要求，例如個案研討和翻轉教室都需要學生自行閱讀思考，同時也要求教師必須博聞強記且思慮敏捷，而個案研討還需要請專人撰寫個案或付費取得。
總之，雖然無人敢斷言AI會如何發展，但以現有的生成式AI而言，教師若無法讓自己切實轉型，就只能忍受學生和社會對自己的信任與尊重日益降低…因為以學生學習的觀點而言，教師屬於可以用AI取代的職業，一本教科書加上生成式AI，足以勝過九成九以上的教師！ （相關報導： 點教育》生成式AI能取代教師，不利於學生學習嗎？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退休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