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公和丈夫將唐家寶的骨灰帶回台灣,帶給他的遺孀。他們為未能保護好家寶而表示歉意。家寶的遺孀卻說:「你們救了他,你們給他自由。……至少他有機會嘗到自由,而且有機會寫書。」這一番對話,哀而不傷,怨而不怒,如同聖經中所說「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將殘的燈火祂不吹滅,等祂施行公理,叫公理得勝」。自由人終於向死而生。
與蔡醫師一樣,唐家寶也不是英雄。唐家寶拿過國民黨的錢,或許這個細節影射施明德?這個世界本就沒有人們想像中的完美無瑕的英雄。多年之後,女主人公整理出版了唐家寶留下的手稿,只印了五百本。在民主化的台灣,沒有多少讀者對這段已成為歷史的他人的故事感興趣了。
誰是「台美人」?
小說的扉頁引了兩首詩。第一首是綠島小夜曲,第二首是美國女詩人Jane Hirshfield的〈原本是這樣的:你本來是快樂的〉:「你的故事是,你本來是快樂的,然後你會悲傷,你睡著,你醒來。有時你吃苦栗(chestnuts),有時吃甜柿(pessimonn)。」
《綠島》的作者楊小娜是第二代移民,原本不懂中文,為了寫作這本書,為了尋找自己的根,成年後才重新開始學中文。學會了中文,才可以閱讀大量史料,才可以訪談數十位參與台灣民主化的人物。這本用英文寫成的小說,也仿佛記錄了作者身份認同覺醒和確立的歷程。身份認同可以是牢籠,也可以是歸屬。楊小娜說,通過寫作,「讓我進一步深思自己有一部分身為台灣人的意義為何?我的責任又是什麼?寫出這段獨特的歷史,也是承認台灣是我認同中重要的一部分。」
小說的女主人公曾拒絕面對昨日的自己:「我想起成長期間曾經厭惡自己家人的種種時刻:我憎恨父親、嫌惡母親、對手足滿懷怒氣。我曾經暗想:全世界有這麼多家庭,我為何偏偏生在這裡?仿佛只是偶然的命運將我們兜在一起。現在我明白有種東西比命運還強大,那就是選擇。它醜陋平凡又缺乏浪漫,但正因如此而獲得力量。」選擇帶來責任,選擇也帶來自由。 (相關報導: 余杰專欄:中共宛如梁山泊─鮮為人知的趙紫陽 | 更多文章 )
我在美國認識的最優秀族群之一,就是「因真理得自由」的、堅韌不拔的「台美人」。我的「台美人」朋友比中國背景的移民朋友多。「台美人」身份的確立,有一部分是對蔣介石的重新認識。「搬到美國以後,我才開始把蔣介石當成獨裁者。可是獨裁者這個字眼把他化成石頭,一個交通圓環的雕像,或是掛在墻上的肖像。他是個人,每天吃飯、撒尿、拉屎跟做愛的人。」此前,她一度覺得蔣很英俊,「迷人的笑容,仁慈的眼神,還有充滿活力的八字鬍。沒有希特勒的尖銳或是弗朗哥的沉重」。然而,這個看似仁慈的老人其實是躲藏在幕後的加害者,是加害者的總頭目。歷史學家找不到蔣介石親自下令二二八屠殺的手令,歷史學家也找不到鄧小平親自下令六四屠殺的手令,但若非他們親自下令,軍隊無法調動,屠殺不可能發生。楊小娜追問說:「我們之所以被拋入集體的苦難,到底是因為身為台灣人——命運使然,還是只是因為平凡如俗人的野心背離我們人民的福祉?」在這一意義上,並非所有來自台灣的移民都是「台美人」,那些崇拜蔣介石、認同國民黨威權主義意識形態和歷史敘事的移民,雖然來自台灣,卻不是「台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