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勿用、見龍在田、終日乾乾、或躍在淵、飛龍在天、亢龍有悔。—《易經・乾卦》
日昨BBC的專訪，談到最後被問到了老黃，走過半生、經歷過一些高低起伏之後，才慢慢明白有其體會與五味雜陳的內心震盪。
這幾天，看到黃仁勳的消息，心裡其實有很多複雜的感受。
我一直很欣賞老黃。雖然他曾偷偷在我的背包上簽字...曾在computex送我便當....雖然我曾傲嬌的在他約吃飯時寧願跑去南部找大美女吃飯...也不去大老冠蓋雲集的鎂光燈下。在大家吃飯都簽字、有人拱我去簽字、在他旁邊時，我寧可跑去簽在林青霞的簽名旁。
我喜歡前年坐在他旁邊吃飯時，我們一起用發音奇特的台語講著各種台南小吃。想念去年一起在NYSE時他半挖苦intel前CEO pat,和左壓博通president Charle右小酸我時的那份豪氣。
亦因為知道最近我們方案打入某巨頭，勢不可擋.，開始讓技術時代巨輪滾動，最近GPU超算中心股市開始修正後，像極了一起打電玩互有輸贏的兩個孩子鬥嘴時的那份不服。
亦師亦友亦競爭的關係，是這些年來創業旅程中很獨特的感觸....與感動...。
每年也期待著年底時，大家那暫時忘記外面商場廝殺，很像一陣子不見的好友，可以跟他只講著其他人聽不懂的台語的半導體行業內巨頭們的閉門會議。
他對技術的執著、對市場的敏銳，以及那種不服輸、永遠想著下一步的企圖心，確實是許多科技創業者值得學習的地方。
喜歡他對技術追求的純粹，喜歡他在夜市中沒有架子活成自己的灑脫，也對他在商場上的霸氣心有戚戚。
我們之間有前輩與後輩的情誼，有朋友之間的交流，也有產業競爭者彼此觀察、彼此激勵的特殊關係。
本來下個月初還會跟他見面，明年初也有安排了一場比較私人的聚會。如今突然面對這樣的變化，心裡難免有些感慨。
我想，對一個曾經如此努力、也曾經站在世界科技產業最頂端的人來說，這樣的轉折，應該不是旁人幾句評論就能夠真正理解的。
一路看著起高樓，看著宴賓客，再到如今風雲變色。最令人感慨的，從來不只是樓有多高，而是當年一起走過那段路的人，最後又會走向什麼樣的結局。
飛龍在天，為什麼最後往往是亢龍有悔？易經乾卦六爻，其實很像一個人的一生，也很像一家科技公司的成長歷程。
潛龍勿用，是還沒有被世界看見的時候，默默累積實力。
見龍在田，是終於有機會展現自己的能力，開始得到市場的認同。
終日乾乾，是有了成績之後，仍然每天努力、不敢懈怠。
飛龍在天，是終於站上巔峰，擁有影響產業、改變世界的力量。
但，乾卦最後並沒有寫飛龍永遠在天，而是寫了四個字：亢龍有悔。為什麼？因為人生最難的考驗，往往不是在低谷，而是在高峰。
尤其當身邊的人都在稱讚你，所有人都認為你是對的，甚至把你當成神一樣崇拜時，還能不能保有獨立思考？還能不能聽得進不同的聲音？還能不能清楚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有能力做到，也不代表應該去做？這才是真正的修行。
商場的競爭本來就無情。尤其在科技、金融與政治利益高度交錯的國際環境裡，一個企業領袖每天面對的誘惑，可能遠遠超過一般人的想像。
金錢、權力、名聲、各種利益交換，甚至人際與感官上的誘惑，都是對人性的考驗。
一個人能不能在這樣的環境裡，仍然保持正向、積極、誠實與自律，其實非常不容易。我一直覺得，創業者最需要修煉的，不只是如何讓公司變大，而是如何讓自己在公司變大的過程中，不要跟著膨脹。
當全世界都在造神，我們是否忘記了大家都終究也只是一個人？
過去幾年，黃仁勳幾乎成為全球AI產業的象徵。他的每一次演講、每一次產品發表、每一次對未來的預測，都受到全世界關注。他的皮衣成為標誌，他的演講成為市場方向，他的一舉一動甚至可以牽動全球科技股的情緒。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也值得警惕的現象。人性總是慕強的。
一個人成功時，大家喜歡靠近他；一家公司強大時，所有人都想成為它的合作夥伴；一個人站在巔峰時，過去很多可能被質疑的事情，似乎也都能夠被重新解釋成他的遠見與能力。但當一個人落魄時落井下石，重新評判，甚至否定或放大其一言一行似乎是人性的必然。
我們很容易因為一個人的成功，而把他過度美化；但成功不代表完美，能力也不代表可以沒有界線。
真正值得尊敬的企業家，不只是能夠創造多少財富、建立多大的公司，更重要的是，在擁有這些力量之後，能不能依然守住原則。
這次事件，也讓過去一些看似分散的產業問題，開始被重新檢視。
包括NVIDIA在中國市場的高階晶片業務、出口管制下的灰色地帶，以及與部分供應鏈夥伴之間的商業往來。
Supermicro共同創辦人Wally Liaw涉及的出口管制案件，也讓外界開始重新檢視這個生態系的複雜關係。
當然，調查中的事情應該尊重事實與司法程序，不能因為某個人曾經與誰交好，就直接推論其知情或涉案。但從一個長期身處科技產業的人來看，我相信一個龐大商業生態系的背後，絕不只是外界看到的產品、訂單與合作新聞。
很多事情，在企業勢強時，大家可能不願意深究；當風向改變，原本被忽略的細節，可能就會逐漸浮現。所謂樹倒猢猻散，有時候令人感慨的不是樹倒了，而是當年圍繞著大樹的那些故事，究竟有多少是我們曾經不願意看見的。
我並不希望一個曾經對產業有重大貢獻的人，最後只剩下爭議被人記得。但我也相信，任何人都不應該因為曾經成功，就免於檢視。這是對一個企業家的尊重，也是對產業最基本的責任。
台灣不能只依賴一個人的情誼，更不能只活在GPU的榮景裡；這件事對台灣科技供應鏈的影響，值得我們認真思考。
過去幾年，台灣無疑是NVIDIA全球供應鏈最重要的核心之一。從晶圓製造、先進封裝、伺服器、散熱、電源，到OEM、ODM與整體系統整合，台灣企業在AI浪潮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
黃仁勳對台灣有比較深厚的情感，也長期信任台灣的供應鏈。這種關係不是一兩天建立的，而是多年合作與彼此支持所累積的結果。
當一個創辦人離開，企業的決策機制、董事會的考量，以及專業經理人對風險與成本的判斷，都可能逐漸改變。過去建立在個人信任上的合作關係，未來是否還能維持原有的優先順序，值得觀察。
尤其韓國企業一直非常積極希望在NVIDIA供應鏈中取得更大的位置。三星在HBM、晶圓代工等領域持續布局，LG等企業也希望在全球AI與智慧裝置生態系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加上美國政府對高階AI晶片出口中國的管制日益嚴格，供應鏈的政治與地緣風險正在重新定價。
如果未來美國政策更加強調America First，台灣與韓國的供應鏈也可能面臨新的競爭與重新分配。
這並不代表台灣一定會失去優勢。但我們必須清楚，過去幾年台灣的成功，有一部分來自NVIDIA的快速成長，有一部分來自台灣本身不可取代的製造能力，也有一部分來自黃仁勳與台灣產業之間長期建立的信任。三者不能混為一談。
如果我們只把希望寄託在某一個人的情誼上，那麼當人事更替、政策改變或市場轉向時，台灣就可能陷入被動。台灣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即使沒有某個人的特別照顧，也能夠持續被全球市場需要的能力。
GPU之後，不是沒有GPU，而是NPU的時代正在走來；這也是我認為這次事件背後，最值得科技產業思考的問題。
我一直相信，技術的發展有自己的生命週期。當年Intel在CPU時代的地位，也曾經強大到讓人認為，整個運算產業都應該圍繞著CPU發展。在早期圖像與遊戲運算的年代，GPU的出現並不是所有人都看好的方向。既有的產業資源、軟體生態與市場話語權，都掌握在CPU陣營手中。但GPU最後還是憑藉著平行運算的本質，逐漸建立自己的市場，甚至重新定義了運算產業。
今天，AI也正在走過類似的路。NVIDIA與CUDA在AI訓練領域建立了極為強大的生態系，這是值得尊重的成就。但AI產業正在從訓練走向推論，從雲端走向終端，從大型資料中心走進每一間企業、每一台汽車、每一個家庭，以及未來的機器人與各種PhysicalAI應用。
這時候，運算的需求就不再只有一個標準。我們需要的是更低的功耗、更低的成本、更短的延遲、更好的隱私保護，以及更符合不同應用場景的運算架構。
尤其當AI Agent開始真正進入企業流程，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AI助理，當機器開始具備感知、理解與即時決策能力時，所有運算都集中在大型GPU資料中心，並不是最有效率，也不是最經濟的方式。
未來的AI世界，必然是雲端與邊緣並行，是GPU、NPU、CPU與各種專用AIASIC分工合作的世界。
我一直認為，NPU不只是GPU的替代品，而是AI運算成熟之後，必然出現的另一個重要產業方向。君不見GPU出現後，其實CPU反而銷量更高與更好，NPU出現後亦能打破GPU被電力能源的限制而更能scalingup...是更平衡與更健康與更有效率的AI。
但我們相信，當AI真正普及，當運算不再只發生在少數大型資料中心，當能源與成本成為每一家企業都必須面對的現實，專用化、高效率的NPU就會逐漸展現價值。
今天，Edge AI、Private AI、Sovereign AI與Physical AI的發展，正逐步驗證這個方向。
當年GPU的崛起，不是因為CPU消失了，而是因為世界需要一種更適合平行運算的架構。
今天NPU的崛起，也不是因為GPU不重要，而是因為AI的應用已經開始走向更多元、更分散、更貼近每一個人的世界。
這是技術的演進，也是產業的必然。任何企業再強大，都很難永遠阻擋符合下一個時代需求的新技術。
真正的競爭，不只是鞏固供應鏈，而是能不能擁抱下一個時代
這幾年，我觀察到NVIDIA比過去更加積極地鞏固整個供應鏈，也更加重視生態系的控制力。這完全可以理解。當一家公司已經成為全球AI基礎建設的核心，它自然希望讓自己的產品、軟體、供應鏈與客戶形成更緊密的連結。
但從產業發展的角度來看，任何既有領導者都會面臨同一個難題：如何在守住既有市場的同時，面對下一個技術浪潮？
這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因為企業越成功，既有的商業模式越龐大，越容易形成路徑依賴。
當整個公司、供應鏈、合作夥伴、金融市場，甚至整個國家的產業政策，都圍繞著某一種技術架構發展時，要轉身並不容易。
這也是為什麼歷史上很多產業領導者，最後不是輸給當下的競爭者，而是輸給下一個時代的需求。
Intel曾經如此，許多曾經主導市場的企業也如此。
真正偉大的領導者，不只是能夠把現有的技術做到極致，更要有能力看見下一個時代，甚至願意讓下一個時代挑戰自己。
這也是我認為台灣應該把握的機會。我們不應該只滿足於成為別人定義技術之後，負責製造與交付的供應鏈。
台灣有非常深厚的半導體人才、製造能力與系統整合基礎，應該更積極投入下一代AI運算架構，從晶片到系統、從邊緣到雲端，建立自己的技術與產業價值。
這也是我們一直努力的方向。名與利之外，能不能保有一顆平常心？
回到黃仁勳這件事，心裡其實還是有一些不捨。因為身為創業者，知道一家公司走到今天有多麼不容易。外界看到的是財富、股價、掌聲與光環，但很少有人真正看見一個創辦人背後承受的壓力。多少個睡不著的夜晚，多少次必須做出艱難的決定，多少次在沒有人相信的時候，仍然選擇繼續往前走。
這些經歷，我想我們都能理解...與內心深處深深的共鳴與共情。也正因為理解，所以更能感受到，一個人走到如此高的位置之後，所面對的考驗有多麼巨大。
我曾經看過老黃與朋友私下互動的樣子，也看過他在公開場合之外，作為一個普通人的一面。
這些回憶讓我更加覺得，無論一個人有多大的成就，終究還是有血有肉、有情感、有弱點的人。我們都會犯錯，也都可能在某些時刻做出不夠好的選擇。
只是當一個人擁有的權力越大，影響的人越多，他就越需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是在追求更大的成功，最後卻可能變成被成功所綁架。
一直深信，人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顆性本自足的心。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也知道什麼東西即使擁有了，並不會讓生命變得更加完整。
財富可以追求，事業可以擴大，影響力也值得努力，但這些都不應該成為失去自己的理由。
人總逃不過一死，死的時候其實真正在乎的跟名跟利都沒什麼關係，人生在世少有人能逃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輪迴。終日乾乾，知進知退，不失其身。
這幾天，我不斷想到乾卦最後的這四個字：亢龍有悔。其實，亢龍有悔並不是要人不要成功，也不是要人放棄企圖心。相反地，乾卦前面的每一爻，都在鼓勵人不斷努力、突破與向上。
但古人也提醒我們，當一個人走到最高處，最重要的能力，已經不只是如何繼續向上，而是能不能知道進退。
知進，是不放棄理想，不停止努力。知退，是知道界線，知道分寸，知道什麼東西不值得用一生去交換。不失其身，是無論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要失去原本的自己。
對老黃，我仍然保有敬意，也希望他能夠平安、妥善地面對這段人生的轉折。無論未來事件如何發展，他對全球科技產業的貢獻，仍然是歷史的一部分。
不只看著別人的成功而興奮，也不因為別人的挫折而失去方向。真正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在產業更迭中，持續建立自己的價值。
對我自己，這又是一次提醒。我們還是要努力，還是要競爭，還是要勇敢追求更大的目標。但走得越遠，越要記得當初為什麼出發。人生很長，真正能夠陪伴我們走到最後的，從來不是曾經擁有多少財富、多少掌聲、多少人的追隨。
而是當一切外在的光環慢慢退去時，我們還能不能坦然面對自己，還能不能對得起一路走來相信過我們的人。
一個人真正的高度，不是他曾經飛得多高，而是在擁有一切之後，仍然有能力守住自己的心。
曾經飛龍上九天，萬里風雲一袖間。
金樽對月稱知己，天下英雄盡開顏。
誰料浮雲遮日月，潮起潮落幾人還？
昔日同登凌雲閣，今朝各自越千山。
願君歷盡人間事，歸來仍舊是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