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陸文浩觀點：軍委大清洗，對台指揮失能─共軍還能打台灣嗎？

近期，不知道是否是年度預算要結報了，以致於官方智庫與一些高等及學術機構紛紛在官方單位指導下，頻密召開座談會。各方媒體圍繞解放軍議題中，其中多數是在「習近平放棄打台灣？專家觀察五中全會2大詭異訊號，共軍沒有人管了、共軍指揮鏈斷層，學者稱短期行動受限、今年完全沒有大型軍演等，都與中國大陸近年大力打擊高層涉貪有關，且意指中共中央軍委會成員高階將領全遭拔官，將影響對台作戰能力受限。

筆者以往少論及，共軍高層升遷與調動及涉貪遭拔官等議題，乃因這類資訊自中共建國至今都是完全被動取得，且許多事件發生揭露少，導致非常難以推斷與預測。而將興趣以共軍「戰區主戰、軍種主建」為主要關注，此刻基於這議題已經延燒將近10個月，仍未有一個較為合理與貼近解放軍真實情況。故以歷史與文獻研究法進行探討，提供有耐性及興趣者參考。

本文將從中共建國以來解放軍指揮體制改革、2016年軍改後的指揮權配置、中央軍委高層整肅與權力重組、五大戰區及海軍遠海兵力的實際活動，以及對台作戰指揮能力的判讀五個層面展開。核心問題是高層反腐整肅是否可能成為重新調整中央軍委權力結構、進一步集中軍權的契機？軍委高層人事大幅出缺，是否足以支持「短期無法指揮對台作戰」的判斷？

解放軍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以來，軍事指揮體制經歷數次重大調整。1949年前後以第一至第四野戰軍及華北軍區野戰部隊為主要作戰集團，當時的指揮架構以大兵團地面作戰為中心。1950年代初中央逐步建立全國性軍區體系，將戰爭時期野戰軍的作戰指揮機構，轉化為兼負區域防衛、駐軍管理及軍隊建設的軍區組織。

1955年全國設置12個大軍區，1956年增設福州軍區，形成13個大軍區。1967年內蒙古軍區降為省級軍區，1969年西藏軍區亦降為省級軍區，分別納入北京、成都軍區領導。1985年百萬大裁軍，再將11個大軍區整併為七大軍區，撤銷福州、武漢、昆明、烏魯木齊軍區番號。這次改革大幅縮減區域指揮機構，擴大戰略方向的作戰縱深，也使軍區承擔更完整的區域防衛任務。

2016年改革則進入另一個階段。原有四總部撤銷，改設中央軍委15個職能部門；七大軍區改為五大戰區，另成立陸軍領導機構、火箭軍、戰略支援部隊及聯勤保障部隊等組織。改革所確立的「軍委管總、戰區主戰、軍種主建」，使中央軍委掌握全軍最高統一領導及戰略指揮，戰區負責本戰略方向的聯合作戰，軍種則集中負責部隊建設、訓練、裝備及力量發展。大陸國防部對這項改革的公開說明，明確指出戰區聯合作戰指揮機構平時即常態運作，藉此減少戰時臨時組織指揮機構的需要。這裡凸顯一個研究共軍軍事行動的觀點，如果前面對象搞錯，或只看到眼前，不管周邊或相關，後面就算有精湛且華麗的說詞，最後常常會導致失策（測）、淪為跟風與沒有獨立創建的判斷能力，由於筆者不懂、且臉皮薄故，更是小心謹慎。

憶早期老師常說歷史演變對未來的推斷具有直接意義。基於此，當共軍中央軍委高層人事出現空缺，必須放在2016年以後的指揮體制下分析。五大戰區已經建立各自的聯合作戰指揮機構，日常戰備、區域部署及例行演訓具有既定組織與程序；中央軍委則負責更高層級的戰略決策、跨戰區協調及全軍資源統合。軍委高層人事受到整肅，會影響最高層決策及指揮協調，但其影響如何向下傳導，仍須檢視戰區與軍種的實際運作。（附表一：中共建國以來解放軍指揮體制改革及組織縮編）

2026年解放軍高層整肅已經超出一般軍官貪腐案件的範圍。1月24日，中國國防部公布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及中央軍委委員、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涉嫌嚴重違紀違法，遭立案審查調查。9月21日，官方公布兩人遭開除黨籍、軍籍，並移送軍事檢察機關依法審查起訴。官方公布的調查理由同時涉及經濟問題、組織紀律、政治紀律及工作責任。這顯示整肅的政治與組織層面，已經與傳統軍購貪腐、裝備採購弊案相互交織。

10月29日，中共二十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中央軍委關於16名軍方人員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的審查報告，名單包括張又俠、劉振立，以及王仁華、劉青松、黃銘、李橋銘、李偉、張紅兵、汪海江、張林、王鵬、劉發慶、楊誠、鍾紹軍、趙曉哲、方永祥。這16人涉及軍委及軍隊不同層級，不能將他們全部列為中央軍委委員，也不能將全數視為已經法院判刑；目前官方公報所確認的是相關審查報告及黨紀處分。

這波整肅存在兩個可以同時觀察的方向。第一，清查貪腐、整頓軍隊政治紀律及追究幹部責任，可能使習近平進一步掌握高階人事任命及軍事決策權。第二，大量撤換高階軍官，會造成職務空缺、指揮經驗斷層、組織關係重新建立，以及新任幹部需要熟悉職務的問題。前者有利於最高領導層重新整合權力，後者則可能增加軍事指揮與行政運作成本。

因此，中央軍委未來確實存在藉反腐調查進一步調整組織、人事及職權分工的可能性。如，重新檢視軍委聯合參謀部、政治工作部、紀律檢查系統、裝備發展部及戰區主官的權責，調整軍委委員配置，重新建立副主席及委員的職務組合，甚至進一步強化軍委主席對戰區及軍種的直接領導。

但若將這種可能性稱為「刻意把中央軍委虛極化」，目前還缺少足以證明其為既定政策的公開文件。更值得研究的是：中央軍委可能在一段時間內維持較少的公開軍委成員，以便進行人事重整及權力再配置；若此種狀態長期延續，軍委集體決策、跨部門協調及最高層軍事專業分工便會面臨更大壓力。（附表二：2026年中央軍委及高階軍方人員整肅進程）

截至11月2日，依照公開人事資料，中央軍委最高層級仍以習近平擔任主席、張升民擔任副主席為核心。張升民在10月29日五中全會獲增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顯示其政治地位有所提升。中央軍委原有七人架構中，五個席位空缺的現象，已經成為觀察軍隊領導體制的重要問題。而日前俄國防長別洛烏索夫到訪中國，就俄中戰略協作夥伴關係表示雙方「達到前所未有的高水準」；張升民接待時表示，相信中國與俄羅斯軍隊之間的友誼與合作將進一步發展。

前述人事結構可能產生三方面影響。

首先，軍委主席對軍事決策的集中程度提高。過去兩名副主席及多名軍委委員，分別承擔軍事指揮、政治工作、紀律監督及軍事行政等職責；當這些職位陸續出缺，原本由多名高階將領分擔的協調與審議工作，將更依賴軍委主席及現有職能部門。中央軍委可以透過既有制度維持運作，但重大軍事決策的討論、專業意見整合及跨部門責任分配，可能更加集中。

其次，軍委副主席的制度角色值得重新檢視。過去外界經常看到軍委副主席接待外國高階軍事代表團、出席國際軍事交流或陪同黨政領導人會見退任元首，因而容易將這類公開活動視為其主要工作。然而，副主席的制度職責仍在中央軍委領導層級，不能以公開行程的性質推定其實際權責。真正值得檢驗的是副主席是否掌握具體軍事分工，是否參與重大作戰決策，是否能夠對聯合參謀部及戰區提出有效的指揮要求。

再次，中央軍委若長期維持少數成員，可能出現決策機構與執行機構之間的功能落差。軍委職能部門可以按照既定程序執行命令，戰區也可以依照既有計畫運作；然而，當涉及多個戰區同時行動、軍種兵力跨區調度、戰略火力運用及大規模後勤動員時，中央層級必須整合多種專業意見。這類任務對最高決策層的專業組成、授權機制及協調能力要求更高。

因此，中央軍委可能出現「形式上維持完整機構、實際上權力高度集中」的情況，也可能在後續人事調整中重新補足副主席與委員職務。真正值得追蹤的是軍委能否維持穩定的集體決策與專業分工，而不是單純以席位數量判定軍委是否存在。（附表三：中央軍委高層人事空缺對組織功能的可能影響）

評估中央軍委整肅的實際影響，必須回到戰區與部隊活動。以2016年改革「軍委管總、戰區主戰、軍種主建」等相關官方文獻等列為理論基礎，將作戰指揮重心移至戰區，並建立常態化聯合作戰指揮機構。這意味著南部、東部與北部三個戰區可以依既有指揮程序，持續執行各自戰略方向的任務；軍種則負責兵力建設、訓練及裝備，提供戰區所需作戰力量，不因為中央軍委高階將領涉貪遭拔而影響。筆者簡列，三大戰區、海空兵力實況：

南部戰區方面，4月南部戰區組織107編隊前往菲律賓呂宋島以東海域演訓，公開科目包括實彈射擊、海空協同、快速機動及航行補給。9月至10月份南部戰區均頻密在黃岩島周邊海空域組織海空聯合演訓、10月底亦有兵力在菲律賓海，4艘071型綜合登陸艦進行實彈齊射訓練。前述活動顯示南部戰區仍能維持南海方向的兵力運用及區域聯合訓練。

東部戰區方面，台灣周邊的空中與海上活動持續進行，並須與日本西南諸島方向的美日軍事部署一併觀察。10月19日至29日，美日舉行「利劍27」（Keen Sword 27）聯合軍演，約4.5萬名日本自衛隊人員及1.2萬名美軍參與。演習涵蓋日本西南諸島部署、反艦飛彈運用，以及太空、網路、電磁等跨領域協調。10月18日，美日演習開始前夕，媒體稱共軍已在渤海、黃海、東海、南海多個海域發布演訓及實彈射擊通告，此筆者已提出合理年度例行性軍事訓練就不再贅述。

海軍遠海訓練同樣值得注意。10月14日北部戰區海軍「遼寧號」航母打擊群赴西太平洋訓練，後續另有艦船陸續增援情況；公開資料指出，這是年度計畫安排的遠海訓練。此前5月19日至6月22日，遼寧艦編隊也曾在南海及西太平洋進行超過40天的訓練，並實施艦載機起降、遠海戰術飛行、實彈射擊、支援掩護及綜合救援等科目。

後續，北艦遼寧號編隊進南海入蘇祿海繞行菲國一圈出菲律賓以東海域，堵住美羅斯福號航母進入南海入口，10月31日轉經巴士海峽附近海域，11月1日駛近南海。此刻有國外商業衛星拍攝到南部戰區「福建號」航母出三亞港向東航行；另傳聞「山東號」航母也出塢進行海試。

此刻有細微處，日方11月2日提供一個重要訊息，共艦/121與補給艦901，1日由西太平洋經宮古海峽北上，2日共艦/121又調頭與補給艦890往東南向西太平洋。依據121艦隸屬於北海艦隊直前伴護901艦補給艦，返回東海，推斷將回母港整補。121艦隨後，又從東海伴護隸屬於東海艦隊890補給艦進入西太平洋（迄5日10時未有共艦最新資訊）。再者，依我國防部圖文資料，觀察到11月2、3日先後有共軍各型機36架次、21架次在台灣防空識別區西南邊緣至東南邊緣，並跨越出我防空識別區邊緣外，並在我蘭嶼東南的台灣防空識別區邊緣往菲律賓海。前述共軍種種舉動，非常明顯已經跨越北、東、南三個戰區海空兵力；遠洋補給艦的輪替，代表遠海訓練時間會延長。以往跨軍（戰）區涉及中央軍委會與聯合參謀部指揮階層。4日有一則細小的報導，3個戰區海軍，與航艦遼寧艦率領的打擊群一同行動，此更驗證筆者早先推斷。

綜上所述發現，第一，軍委高層整肅並未使五大戰區中、三個戰區所屬海軍及相關部隊停止日常任務。第二，共軍在美日聯演期間仍有多海域訓練、以及兩棲艦艇、航母打擊群與三大艦隊艦船遠海部署，顯示既有軍事計畫與部隊執行程序仍能運作。比對10年前中共海軍進行「機動5號」、「機動6號」系列大型軍演在西太平洋與大陸沿海進行者有一曲同工之妙。唯不同者，現在共軍有航母與艦載機、以及海警船等加入，共軍不公布演習名稱。

此刻，筆者暫時給予中共海軍這次大型軍演的名稱為「遠海機動」聯合演習，看似主力在北艦航母打擊群、支援者為東艦與南艦。依據相關文獻，演習時各戰區除有其各自聯合作戰指揮部與參謀本部組成，他們可以透過信息同步協調。但涉及更高層次者，仍由中央軍委會聯合參謀部進行統籌。

只是好奇的是，在後者的最高演習指揮員是誰？（附表四：2026年南部、東部戰區及海軍遠海活動對照簡表）是否多戰區參演，可能將組成聯合作戰指揮部，有參演戰區司令員或副、參謀長，海空軍司令員或副及參謀長等，協調最資深高階將領擔任導演部指揮官？

目前部分學者認為中央軍委高層整肅後，今年未見到有演習名稱的大型軍演，故認為至少短期難以指揮大規模對台作戰。這種必須被動等待對方釋出演習名稱，未注意實際共軍海空等軍事行動、並無比對以往有無慣例等，將無法取得具有基本軍事常識者認同。

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曾於2月24日發布的研究，統計約176個解放軍高階領導職位，其中101名曾任中央軍委、戰區及戰區副職等級的高階軍官遭免職或失蹤，扣除重複職缺後，約52%的領導職位受到整肅波及。研究指出，軍委、戰區及軍種領導層均受到影響；高階幹部被撤換，可能使新任人員缺乏職務經驗，並增加大規模封鎖或兩棲登陸作戰的指揮難度。

這項研究提出的風險值得重視，尤其對台灣而言，有云封鎖、聯合火力打擊、兩棲登陸及後續占領都需要中央軍委進行跨戰區統合。東部戰區必須協調海軍、空軍、火箭軍、陸軍、資訊支援及聯勤保障力量；若其他戰區需要提供兵力或後勤支援，還涉及中央層級的統一調度。中央軍委聯合參謀部及相關職能部門若存在人事空缺，將增加作戰計畫審核、戰略資源分配及臨機決策的壓力。

然而，CSIS研究同時指出，整肅期間共軍對台灰色地帶活動仍維持高水準。路透社9月23日也報導，共軍仍持續武器測試、軍事演習及周邊部署；部分受訪分析者認為，日常行動已與高層人事震盪保持一定程度的隔離，並指出解放軍仍可透過聯合參謀部、戰區、軍種及黨務體系執行命令。

國外的研究報告，支持筆者早期的論述：若中央軍委高層出缺促使整個指揮體系失去運作能力，便難以解釋南部戰區持續在菲律賓方向演訓、東部戰區維持台海方向軍事活動、另美日「利劍27」期間，共軍北艦遼寧號編隊、北東南三大艦隊有兵力進入西太平洋與菲律賓海。共軍多海域演訓仍能按計畫進行的現象，至少證明，戰區與軍種既有組織、作戰程序及部隊執行能力仍然存在。

畢竟戰區下日常巡航、例行演習、單一艦隊遠海訓練，與近期跨戰區聯合作戰，所需的指揮層級及組織複雜程度差異很大。且這次共軍三大艦隊兵力在西太平洋至菲律賓海進行遠海訓練，學者們已經脫離共軍實際動態活動。

真正能檢驗中央軍委整肅影響的，是共軍能否完成以下任務：北東南部戰區同時執行作戰任務；海軍三大艦隊依統一計畫進行兵力調度；空軍、火箭軍與海軍完成聯合火力協同；跨戰區部隊能否快速增援；聯勤保障部隊能否支撐長時間、高消耗的戰役行動。這些都是最難取得公開資訊，唯獨只能靠事隔多年大陸解密。

因此，對「短期無法指揮對台作戰」的說法，相信有許多軍事專家與讀者比筆者還要專業，實際去看近期各方公開共軍海空兵力活動實況、各戰區可獨立進行聯合作戰，從中獲知彼此還能夠相互支援。（附表五：中央軍委整肅對不同層級對台軍事行動的影響評估）

最後，隨著11月28日星期六為我國「2026年中華民國直轄市長及縣市長選舉」，剩下不到三周的時間。日前，就有媒體引述官方智庫學者稱「台灣選舉數人頭，中國軍機秀拳頭」，筆者認為應該摒棄過多先入為主的政治色彩，才能夠專注與釐清對手各軍兵種的演訓活動與其真實意涵及目的，並會覺得在此域觀察是為樂趣。

去（2025）年1月份筆者已經嚴謹的追蹤提出，共軍東部戰區「聯合戰備警巡」已達週期性（每周一次，此參考共軍聯合訓練、海軍訓練等相關文獻，與近年實況比對得出）。共軍東部戰區在10月份（6、9、14、20、31日）「聯合戰備警巡」今年首次高達5次，因此11月4日於1108時起有各型機總計14架在台灣周邊海空域協同共艦進行「聯合戰備警巡」為十一月第一周。5日0911時國防部公布，4日有共機21架次（逾越中線進入北部、中部、西南及東部空域計19架次）、共艦8艘及公務船8艘在台灣周邊海空域活動。

回顧，2022年11月26日星期六「2022年中華民國直轄市長及縣市長選舉」，當時共軍在台海進行「聯合戰備警巡」還沒有頻密，當天有共機8架次、共艦4艘次（現在常態部署平均6艘，筆者早期就提出），在臺海周邊活動。其中進入西南空域4架次，觀察為殲-10機2架次、轟-6機2架次，在接近東沙島東北之台灣西南國際空域。故保守估計，現在共軍機艦、海警船、科研船等常態性在台灣周邊海空域部署、活動與訓練、共軍3大艦隊海空兵力在菲律賓海等西太平洋活動，已經不可能因為台灣選舉而停止與撤離。現在，唯一就靜待我選舉當周，共軍是否在台灣周邊海空域會降低共機出海數量，共艦恢復常態部署6艘、海警2艘，此段觀察將可做為日後分析之用。

＊作者為中華戰略學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