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這一天,美國數以億計的選民將走進投票所,決定未來兩年國會的席次,也讓共和、民主兩黨的權力關係有機會重新洗牌。這場期中選舉,更是川普2.0重返白宮以來的政治成績單,也將決定他在2029年1月卸任之前,還能怎麼運用總統的權力。
共和黨目前在參議院握有53席,在眾議院以220比215維持狹窄多數。民主黨若能奪回眾院,就能阻擋川普的立法議程,甚至取得委員會的調查與傳喚權,對川普施加更多壓力與阻礙;如果連參院也一同變天,川普的內閣人事與司法任命,也會受到更強的制約 。
回顧過去16年,歐巴馬、川普與拜登都曾在期中選舉後失去至少參眾其中一院,三人的應對卻各不相同:有人轉向妥協,有人加重行政權,也有人在僵局中照原路線走下去。由此看來,即使失去國會多數,並不等於當然削減了白宮的權力 。
歐巴馬失去國會後,做了什麼? 2010年期中選舉,民主黨在眾院從257席掉到193席,依美國眾議院歷史辦公室 的各屆席次計算,一口氣少了64席,共和黨奪回眾院。
先前靠民主黨掌握兩院通過健保改革的歐巴馬,從此要面對共和黨主導的財政談判。2010年12月,他簽署延長布希時代減稅的法案;2011年,共和黨眾院以舉債上限施壓,迫使白宮接受限制支出的《預算控制法》,該法於同年8月2日生效。
2014年,共和黨擴大眾院優勢,並以54席奪回參院。兩院的主導權都跑到對手手中,歐巴馬只能更倚重行政命令、聯邦機關規則與外交權。同年12月17日,他宣布與古巴「開始關係正常化」;2015年,美國更與伊朗達成核子協議。當然,這兩項外交成就,如今早成昨日黃花。
不過歐巴馬2014年推出的移民行政措施遭聯邦法院凍結,2016年6月聯邦最高法院以4比4僵持,未能讓這項措施復活。同年3月,歐巴馬提名賈蘭德(Merrick Garland)出任大法官,共和黨控制的參院始終不推進審理,提名案在2017年1月3日依參院規則退回白宮。
顯然失去國會後,總統可以換工具,卻擺脫不了國會與法院的制衡。
即將卸任的美國總統歐巴馬趕赴國會捍衛任內推動的健保法(AP)
川普1.0曾被眾院彈劾,路線改了嗎? 2018年期中選舉,民主黨在眾院從194席增至235席,共和黨則在參院淨增兩席。從2019年起,眾院議長裴洛西握有調查政府的主導權,川普則保有共和黨參院的支持。
2018年期中選舉(川普第一任期):眾議院、參議院共和黨與民主黨席次增減。資料來源:MIT Election Lab、美國眾議院史官室、美國國會研究處;製表:風傳媒
在川普1.0的期中考失利後,白宮與國會的衝突立即浮現。川普堅持美墨邊境圍牆經費,臨時預算在2018年12月21日到期後,聯邦政府部分停擺,直到2019年1月25日川普簽署臨時撥款法案才結束,共停擺35天 。2019年2月15日,他宣布南部邊境進入國家緊急狀態,以挪用經費蓋牆。
不過高度對抗沒有讓川普收手,美中貿易戰依舊持續升溫;2020年1月,美國國防部聲明,美軍「依總統指示」擊殺伊朗革命衛隊聖城部隊指揮官蘇萊曼尼。但分立政府也不是全無合作:取代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美墨加協定(USMCA)實施法,在2020年1月29日由川普簽署成法。
川普1.0的經驗是:國會可以拉高總統施政的政治成本,甚至發動彈劾,卻未必能逼總統改變方向 。
拜登沒有大敗,為何還是動彈不得? 2022年,拜登面對高通膨,外界預期共和黨掀起「紅色浪潮」。據《經濟學人》10月15日回顧,民主黨在眾院只淨失9席 ,並在參院淨增1席、守住多數。選後記者問拜登準備改變什麼,他回答:「沒有。」
但民主黨失去眾院的代價,依舊逐步浮現。2023年,拜登與共和黨眾院達成債務上限協議,以支出上限換取避免違約,《財政責任法》於6月3日生效。2024年,援助烏克蘭、以色列與台灣的補充預算歷經漫長協商,4月24日才終於成為法律。另一方面,拜登沒有放棄已立法的《晶片法》與《降低通膨法》,移民問題上則在2024年6月以行政措施收緊邊境庇護申請。
從拜登的經驗看來,即使國會變天,也不必然立刻改變總統的路線,但確實會壓縮推動新法案的空間,把政治資源耗在預算協商與防禦戰上。
2023年2月8日,美國總統拜登於國會山莊發表任內第二次國情咨文後,轉身與眾院議長麥卡錫握手致意。(AP)
不必再選總統的川普,與共和黨還是一路人嗎? 雖然「川普1.0」與「2.0」都是川普主政,不過2026年與2018年仍有一項根本差異。2018年的川普還要面對2020年的連任選舉;但2026年的川普已是第二任期,他不能再競選總統 。對川普而言,這場選舉決定的是最後兩年的立法空間,而不是自己的去留。
這一點很可能改變川普與共和黨之間的政治關係,因為川普的個人政治利益、共和黨2028年總統候選人的利益,以及2028年要再面對選民的國會議員的利益,未必始終一致。
2026年11月1日,美國愛荷華州杜布克,美國路易斯安那州共和黨籍聯邦眾議院議長強生在五旗活動中心舉行的造勢集會上發言,美國總統川普在旁聆聽。(美聯社)
《經濟學人》指出,期待川普因受挫而收斂,可能是誤判;即使國會與金融市場對他形成制約,他仍可能運用總統權力影響國際局勢。《經濟學人》 寫道,共和黨、公共政策、預算赤字,就讓「小人物」去操心吧。
漆咸樓 歐洲、俄羅斯與美洲計畫研究主任佩恩(Andrew Payne)指出,密西根州共和黨參議員候選人羅傑斯(Mike Rogers)說伊朗戰爭「必須結束,而且要快」,愛荷華州的共和黨眾議員辛森(Ashley Hinson)也表示,州民不該為伊朗戰爭在加油站和結帳櫃台買單。
布魯金斯學會 學者賓德(Sarah Binder)點出,2028年大選已經開跑,議員是要帶著政績上陣,還是兩黨都寧可卡住、互相指責,仍是未知數。因此,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是:如果國會變天,川普會更頻繁地動用行政權,還是共和黨內會出現更多不願承擔其政策成本的聲音?
國會變天後,川普會把力氣花在哪裡? 如果民主黨奪回眾院(這也是美國主流媒體的共同預測),2027年的華府很可能重演川普1.0的老戲碼:調查、預算對抗與立法僵局。《外交政策》10月26日列出民主黨勝選後的五大外交政策優先事項:調查政府的利益衝突與貪腐、限制伊朗戰爭(包括切斷軍費)、強化對烏克蘭援助並抵制美軍撤出歐洲、監督委內瑞拉與加勒比海的軍事行動,以及立法監管人工智慧。
如果民主黨連同參院也一舉拿下,川普的人事任命將更加困難。但民主黨即使掌握兩院,也不太可能湊到推翻否決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數,更難在參院以三分之二票數將總統定罪解職。選舉可能讓川普更難立法,卻不一定讓他更難發布行政命令,或運用總統在貿易、移民與外交上的權限。
布魯金斯學會 桑頓中國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預期,國會變天後,川普在貿易上會「毫不停歇地」出手,試探自身權限的極限,也不會迴避國會批評或法律戰,甚至可能把貿易戰當成轉移國會調查焦點的手段。
不過在軍事上,何瑞恩則有不同看法。他認為川普可能以對伊朗軍事行動放緩、歐洲兵力態勢檢討為由,縮減在中東與歐洲的駐軍,轉而在拉丁美洲以打擊毒品、阻擋移民為名展示武力;在最後兩年任期,他會避免與中國、俄羅斯等大國直接衝突 。
佩恩則提出另一種警告:選民的懲罰不一定讓總統收斂。2006年期中選舉,共和黨因伊拉克戰爭大敗,小布希卻沒有改弦易轍,反而升高了這場不得人心的戰爭。他認為,期中選舉是川普任內最後一道重大的選舉關卡,擺脫選舉束縛的「跛腳鴨」階段,在國際舞台上可能更具破壞性。
《外交政策》形容伊朗戰爭「看不到盡頭」,佩恩則說,川普已承諾在期中選舉前不攻擊伊朗;選後他會尋求降溫,還是加碼施壓,分析人士看法分歧。這也說明,行政權雖然廣泛,仍受軍事資源、經濟成本與政治目標的牽制。
最後兩年的川普,對世界意味著什麼? 《經濟學人》 提醒,各國別再幻想川普成為跛腳鴨。政界或許很快會說他是「最跛的鴨子」,因為他的意志受到國會挑戰,金融市場也可能對他的經濟政策做出代價高昂的判決;但川普可能完全不在乎,只要他仍是三軍統帥,就能藉由「重塑或打破世界」名留青史。《經濟學人》更以年老的銀背大猩猩比喻川普:對自己群體中不服從的成員格外兇狠,面對其他群體的強勢雄性時,往往偏好以示威取代實際搏鬥。這是該刊的政治比喻,而非對川普未來行動的確定預言。
退役海軍上將麥克雷文(William McRaven)10月20日在《外交事務》發表〈美國權力的極限〉,從另一個角度示警:美國長期過度相信軍事力量能換來政治目的,伊朗戰爭就是最新的例子;這場戰爭目標一變再變,結果對美國利益與中東都很糟。
這兩種觀察合起來看,就構成了川普後半任期的核心矛盾:總統仍有強大的行動能力(他畢竟是川普),卻未必有同等能力控制行動的後果。
對台灣而言,這一點尤其值得關注。國會的影響力確實存在:2024年4月那筆補充預算,經費用途就包括援助台灣,包括補還五角大廈提供給台灣的軍品。《經濟學人》認為,川普可能把更多怒氣指向盟友,並以比喻指出習近平這類強勢對手較不可能成為其報復目標;何瑞恩則預期,川普最後兩年會避免與中國、俄羅斯直接衝突。兩者都是分析者的判斷,不能視為既定政策。國會確實能透過國防授權、預算與人事影響政策,不過重大的外交談判與安全決策權,仍被美國總統緊緊抓在手中。
國內預算戰也將分散華府的注意力。賓德列出新國會要處理的待辦事項,包括幾乎所有政府機關的全年經費、國防計畫的授權,以及提高政府舉債上限。當政治資源被這些爭議消耗,華府還能投入多少注意力在亞洲安全上,更是台灣需要持續觀察的問題。
最後任期的後半場,權力會流回國會嗎? 過去三位總統的經驗顯示,期中選舉不是總統權力的終點,而是權力重新分配的起點。
這個歷史觀照不只試圖回答「丟掉國會主導權的川普,是否淪為跛腳總統」,也觸及一個更長遠的問題:當美國總統的最後任期進入後半段,究竟是國會開始重新取得權力,還是白宮會更集中運用手裡的行政權?
11月3日這一天,走進投票所的美國選民將決定國會由誰控制。更值得追問的是,當川普無法再靠國會推動議程,也不必再為自己爭取選票時,他會如何使用仍握在手中的權力?這一切幾乎構成美國乃至於全世界未來兩年的公共事務底色,不過一個在國會受到制衡的美國總統,卻未必在國際舞台上有所節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