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寶》去年上映,即使衝好萊塢奧斯卡失敗,依然獲得十足讚譽。華人觀眾多將《國寶》與經典《霸王別姬》(1993)比較。主流分析認為,《國寶》中男角均是直人(這個已明顯與《霸王別姬》中的程蝶衣(張國榮飾)不同),而男一喜久雄(吉澤亮飾)因才華洋溢,身邊女人(包括親生女兒)及父執輩(包括父親、師傅、師公)都心甘情願自我犧牲,為的就是在成就一件曠世藝術品,一件人間國寶。
同門不是兄弟不是對手,是鏡像
其實,《國寶》與《霸王別姬》人物描寫的向度完全不同。先從同門關係說起。《霸王別姬》中程蝶衣與師兄段小樓(張豐毅飾)之間感情暖昧,此情甚至之後在程蝶衣與師嫂菊仙(鞏俐飾)的緊湊互動中持續發酵。《國寶》不同,喜久雄與同門俊介(即男二,橫濱流星飾)是想像界Imaginary的鏡像關係—喜久雄在父親(也即他人生第一個父權Patriarchal主宰能指Master Signifier)死後,藉著這階段,重新學習另一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即歌舞伎行業—的父權主宰能指及生活規則、辦事規矩(也就是大寫他者Big Other),建立新主體。須注意:這並非單向學習—俊介亦同時間在鏡像互動中令自身表演技巧成熟成長—因此,不難明白為何男一男二同台的第一齣舞劇就是在《二人道成寺》;劇中二人表情相同動作一致裝扮一樣,明顯是互為影像。直至喜久雄被選演《關之門》(一齣主題為偽裝的舞劇),意指他的主體—即使只是虛擬鏡像的延伸—獨立、豎立;俊介未能自立而鏡像(即喜久雄)又消失,崩潰潰散自然而然。伸言之,喜久雄當時的女伴春江(高畑充希飾)在台下拖走俊介私奔,並非為了單純移走喜久雄繼承劇團「丹波屋」(當時仍由俊介父親半二郎第二代(渡邊謙飾,下簡稱半二郎)主持)的最大障礙,而是清楚明白喜久雄與舞台選擇了彼此,並終會成為自戀主宰能指,於是決定與喜久雄的影子(即俊介)共渡以後。
越被閹越愛撩的性別互動
問題來了。為甚麼不止一位女子願意照顧喜久雄,願意為他付出?又或者,為甚麼喜久雄需要那麼多女子?蘇珊·桑塔格Sontag說過,雌雄同體最美麗迷人。(原句爲:「What is most beautiful in virile men is something feminine; what is most beautiful in feminine women is something masculine」。)雌雄同體固然再現傳統僵化直男宰制的突破口;在異性眼中,雌雄同體(似乎)不言而喻地完全體會、感受冰封性別二元的死角困局。喜久雄習女形,自少受教,須融入女性生命角度,他的細膩演出明顯是雌雄同體最完美例子。(「所謂女形,並非指男人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變成女人,再連女人的姿態都全數褪去,所留下的『形』」。)可惜,因為喜久雄雌雄同體而被吸引的眾女子都只是一廂情願—她們都淪為喜久雄為證明自己直人雄風猶在的祭品—他的名字(「喜」歡長「久雄」風)不是早說明一切嗎?尤其當喜久雄人生起碼經歷三次閹割—出生首次經歷象徵閹割,進入歌舞伎行業又再一次閹割,學習女形更要閹割多一次—他比一般人(例如,俊介)更需證明自己男性氣質。喜久雄演女角越出色,越被質疑(包括自我懷疑)是否「真」「直」男人;最有效的反擊自然是泡更多女生。梅蘭芳不是也有三位太太嗎?喜久雄和梅蘭芳的情況與中國古代宦官蓄妾的心態非常相似—都是藉他者,說明自己未受(符號上)閹割,補償自己已遭物理閹割的實況。
喜久雄愛的只有自己,他搭上著名演員女兒彰子(森七菜飾)也不單純為了加快東山再起,而是在低潮中證明自己仍有魅力的表現;最終身邊女性逐一消失合情合理(這也是電影與原著小說最大分別:電影中,彰子離開喜久雄,她在小說裡則留在他身邊扶助他。以喜久雄性格發展以言,電影改編更適宜。)

須明白,女形舞伎備受日本社會尊崇敬重;然而,他們卻遭患上恐同症的大眾鄙視唾棄—電影《國寶》中,當喜久雄失意時,不就被三名觀眾亂打狂毆嗎?其中一個原本沉迷喜久雄,當發覺喜久雄是男兒身時,便須面對自己過去一直壓抑的同性慾望—他狂打喜久雄,表面是以爲喜久雄欺騙了自己,實質最想打死的是愛上同性(且被拒愛)的自己。(讀者可以參照港產片《金枝玉葉》(1994)中,當顧家明(又係張國榮)發覺自己愛上阿Wing(袁詠儀飾)時的表現。)
父親須死,才可演化為規範圖騰
《國寶》另一個迷思是,為什麼每個父權主宰能指均願意栽培喜久雄?喜久雄父親是黑幫老大,同意喜久雄女形演出;半二郎選喜久雄作繼承人,放棄自己親生子俊介;最後,小野川萬菊(田中泯飾)在臨終時亦決定扶喜久雄一把,讓他翻身成為一代宗師。原因何在?
弗洛依德Freud在《Totem and Taboo》一書中,清楚說明,因只有君父一人可隨意與族群內任何女子交合而被眾兒子弒殺,之後眾兒子卻發覺即便君父死後,也不可重韜君父所作所為,唯有再祭祀君父成為亂倫禁忌的神聖源頭及代言人(即圖騰);也就是說,自高自大的一言堂必須死亡才可成就、鞏固以他為主宰能指的大寫他者 / 象徵秩序。回看《國寶》,喜久雄的生父容許他演女形,目的就是在說明「我是老大,力量大至可以反傳統,容許我親生兒子表達陰柔一面」;當然他可以這樣選擇,但就死於非命。唯有他死後,黑幫不可進入歌舞伎的習慣才得以持續,此禁忌亦令喜久雄往後事業驟然中斷。半二郎執意傳承喜久雄,放棄親生兒子,捨離血脈繼承傳統,結局是舞台上吐血而死;他逝世後,俊介最終還是取代喜久雄繼承「丹波屋」。萬菊臨終將遭主流社會放逐的喜久雄再捧上台,彰顯的還不是自己的威力—雖然萬菊是在彰子離開喜久雄後才有動作,他仍然是把黑幫出身背部刺青的喜久雄帶回歌舞伎行業。換言之,萬菊的死再次肯定喜久雄只是特例,黑幫份子後代原來就不應加入歌舞伎行業。喜久雄人生三位父權主宰能指不是死於非命,就是在爭議聲中去世,或是孤獨終老,都是預示了喜久雄的未來結局—即使成為國寶,唯有在承認私生女綾乃後黯然消失,才可令歌舞伎不宜有婚外後代的慣例繼續,才能成為另一父權主宰能指。易言之,喜久雄的父執的不是栽培喜久雄,而是借自我犧牲來強化傳統規範。
似乎主宰能指及由它操縱的大寫他者、象徵秩序都會永續存在不容推翻—當然不是。齊澤克Žižek肯定地指出:主宰能指力量並非無遠弗屆,象徵秩序也有邊緣薄弱點,大寫他者亦有運作矛盾地方—而潛藏於真實界的禁忌慾望亦會溢出滲透象徵秩序。就以日本歌舞伎行業而言,自新冠疫情後,新入行人數減少;加上正統以外的歌舞伎團及地方舞伎(如名古屋娘歌舞伎)亦有女性上台表演(傳統的禁忌)。歌舞伎行業要繼續生存,主宰能指似乎不能再執著一直以來男性本位家族制重心。
都只是重申傳統而已
真實界的禁忌溢出可以載舟可以覆舟;可以是震動象徵秩序的症狀Symptom,也可以是維護真實界、象徵秩序及想像界三界穩定運行的聖狀Sinthome。就以喜久雄紋身為例—他父親被刺,當下生命中首個父權主宰能指驟然消失,三界失衡,他紋身的慾望從真實界透出;他決定想做就去做,亦沒有人再猶豫幫他紋身。這個舉動並不被當時歌舞伎行業接納,他(的紋身)是症狀。到他獲封為人間國寶,他的紋身反而成為鞏固三界的聖狀。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就是這樣。
大家有否細思,喜久雄為甚麼選擇與惡魔交易,而不是向神明許願成為人間國寶呢?最簡單的說法是,為了大成就,企圖接觸真實界的禁忌,作出犧牲—但,他作了甚麽犧牲呢?他沒有想過為了更女性自閹(於16世紀意大利就有這個做法),沒有因要繼承「丹波屋」而計劃過陷害俊介。他只是比一般人花更多更多時間及精力於發展事業—難道因為出身不好要更努力工作,不結婚生育就是在與惡鬼交易?說到底,《國寶》只係重申異性愛本位家庭觀,將一切例外「惡魔化」而已。 (相關報導: 趙文宗觀點:〈寒戰1994〉失敗主因是演員─評謝君豪及劉俊謙的表演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澳洲法律學院主任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