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觀點：從「新賴系」到「民選國王」─賴清德的集中權力與架空制衡

9月12日，前國安會秘書長蘇起在「總統直選30年的回顧與前瞻」研討會上，將1997年修憲後的台灣體制形容為「民選國王制」。他指出，總統可直接任命行政院長並主導重要人事提名，卻不必赴立法院接受質詢。蘇起認為，蔡英文、賴清德執政後，總統權力更加集中；若川普知情，恐怕也會「非常羨慕」，因為美國總統無法掌控司法與媒體，台灣總統卻可以。

今年7月19日，民進黨全代會改選中執委與中常委，新潮流分別取得9席中執委、3席中常委，席次均居各派系之首；湧言會僅拿下2席中執委，並在陳其邁系統支援下，勉強保住1席中常委。中央社以「主席主導、中央控盤」概括今年地方選舉的布局，從縣市長提名、世代安排到政策論述與文宣節奏，都由黨中央統籌。如今的權力格局已非「新潮流坐大」所能概括，而是以黨主席賴清德為核心、匯聚不同派系與政治背景的「新賴系」逐漸成形。

民進黨長期採取派系共治。從黨外時代康寧祥、黃信介、張俊宏、許信良、施明德、林義雄等人的路線之爭，到美麗島系、新潮流、正義連線、福利國連線，再到謝系、蘇系、菊系、正國會、英系與湧言會，各派系都掌握地方組織、人脈及政治資源。派系競逐雖帶來內耗，也構成黨內制衡，使總統或黨主席不能僅憑職位發號施令，仍須與各方協商。

四十年來，黨內版圖歷經多次重組。陳水扁卸任後，正義連線式微，謝系也逐步改組；施明德與有「街頭小霸王」之稱的林正杰生前已退出民進黨，林義雄退黨，許信良一度離黨後回歸，許國泰則長期批評昔日同志背離創黨初衷。隨著早期路線競爭的代表人物相繼淡出權力核心，多頭並立、派系共治的文化逐漸式微，強調服從與整合的權力集中模式日益成形。

蔡英文卸任後，上一輪權力核心迅速消退。英系失去總統資源，蘇貞昌卸任行政院長後，蘇系也失去主導行政資源的重要位置；監察院長陳菊因中風長期請假，淡出第一線，菊系也失去她親自居中協調的重要支柱。游錫堃退休，讓正國會失去掌握立法院長時的重要籌碼，目前雖以外交部長林佳龍為重心，聲勢已不如以往。鄭文燦原有桃園政治系統，卻因司法案件退出中央權力核心；陳其邁兩屆高雄市長任期將滿，也須重新尋找政治定位。

立法院的交替同樣關鍵。擔任民進黨團總召長達25年的柯建銘，今年2月卸任，由新潮流系蔡其昌接棒。外界將此解讀為賴清德強化對立法院黨團及立委的控制。柯建銘退下總召位置後，民進黨團原有的自主空間隨之收縮，賴清德的意志也更容易透過黨團貫徹到國會運作之中。 （相關報導： 林騰鷂觀點：司法為何淪落？是因賴清德背叛人民，應受譴責與制裁！ ｜ 更多文章 ）

因此，民進黨並非沒有派系，而是派系逐漸圍繞賴清德重組。2026地方選舉，台北市由中央徵召沈伯洋，賴清德公開稱他是「不二人選」；台中市、彰化縣分別由新潮流系何欣純、陳素月出戰，宜蘭縣則徵召信賴之友會理事長林國漳；高雄市由新潮流系賴瑞隆經初選勝出。新潮流與信賴之友會分別透過既有派系、地方支持網絡進入選戰布局，再由黨中央統整提名與競選資源，讓賴清德的政治影響力進一步延伸至地方。

「新賴系」不能簡單等同新潮流。行政院長卓榮泰出身謝系，總統府秘書長潘孟安有自己的屏東政治基礎，蔡英文政府的部分官員也獲留任。不同背景的人進入賴清德的用人網絡，派系界線逐漸淡化，權力卻更集中於總統。

2024年11月，國民黨立委王鴻薇以「賴友友」質疑部分國營事業人事受政治關係左右。執政者有責任交代，任命依據究竟是專業、資歷與績效，還是與總統的關係。跨派系用人若只是將不同背景的「自己人」納入同一網絡，擴大的便是總統勢力。民進黨昔日標榜「清廉、勤政、愛鄉土」，如今更不能把公共職位當成酬庸盟友的資源。

司法與檢察人事更牽動國會制衡。許宗力於2024年10月底卸任司法院長時，新人事案尚未經立法院審查，賴清德指定謝銘洋自11月1日起依法代理。其後提名人選未獲同意，代理卻延續至今，填補空缺的安排已成長期常態。

徐錫祥的情況更直接：今年5月5日，立法院否決其檢察總長人事案，賴清德卻仍指定他自5月8日起代理同一職務。民眾黨團因此提出修法，禁止遭否決者再任代理。國會不同意的人選，竟然換上代理職稱，仍能行使同一職權，總統藉此繞過否決，架空國會人事同意權的實質制衡。

賴政府與藍白國會的衝突，已由政治對抗升高為憲政權限之爭。卓榮泰拒絕副署立法院三讀通過的8項法案；藍白則主張，覆議既已失敗，行政院仍以不副署阻止法律生效，形同另設一道行政否決權。雙方爭議的焦點已非個別法案，而是行政院能否在國會多數之外，自行決定法律生效的最後門檻。

9月11日宣布副署的無人載具條例，使這項矛盾更加凸顯。立法院未採行政院版本，而是三讀通過在野黨提出的《強化國防自主暨無人載具產業發展條例》。卓榮泰最終仍以國防安全與產業升級刻不容緩為由決定副署，並表示判斷依據僅有違憲、違法、權力分立與財政紀律。藍白隨即要求行政院以相同標準處理其餘8案；若副署確有一致準則，行政院就應逐案公開說明。

115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原列歲出逾3兆元，創歷年新高；立法院最終刪減480億元，約占1.58％，仍保留98％以上，另凍結348億元，完成解凍程序後即可動支，並非刪除。若行政院認為個別刪凍項目影響正常運作，應提出具體理由，接受國會與社會檢驗。預算審查本屬立法院職權，府院卻以「在野獨裁」「立法濫權」貶抑監督，彷彿國會唯有照單全收，才符合民主。

蘇起以「民選國王」、江宜樺以「超級總統制」警告權力失衡。賴清德未掌握國會多數，府院卻以代理延續遭否決的人事，以不副署阻擋三讀法案。黨內權力集中，國會制衡又遭削弱，「新賴系」的影響已從派系重組外溢到憲政秩序。

蔡英文在同一場「總統直選30年」研討會的書面致詞中指出：「所有權力都有邊界，所有決定都必須接受監督。」這句話也應用來檢驗「超級總統」賴清德。選票授予總統執政權，並未授予他繞過國會、排除制衡的特權。

從派系共治到「新賴系」，民進黨內部的權力愈來愈服從主席，國家制度也承受總統意志的擠壓。國會的否決若能被繞過，三讀的法律若須等待行政首長點頭，總統便愈來愈接近「民選國王」；當制衡追不上權力，台灣民主終將只剩空殼。 （相關報導： 林騰鷂觀點：司法為何淪落？是因賴清德背叛人民，應受譴責與制裁！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