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萬安長子錄取台北市公費交換學生計畫,引發的廣泛質疑。其中流傳最廣、也最動人的是一個故事。
亞東醫院醫師林之昀在社群上自述:三十年前,她就讀北一女資優班,班排第一,原本可以推甄台大醫學系,但父親林芳郁當時是台大醫學院教授、台大醫院副院長,禁止她參加,她因此放棄了推甄資格。最後,憑藉聯考考上台大醫學系。她以此對照蔣萬安,稱這才叫「利益迴避」。這則自述之所以有力,是因為它不講法條,把抽象的「利益迴避」,具象成一個十七歲女孩放棄一條更輕鬆的路。相較之下,市府那些「一切依法辦理」的回應都顯得蒼白。
然而,故事固然動人,但仔細分析下,卻未必能有力說明蔣萬安父子的「不堪」。
第一,兩者的權力結構不同
林芳郁的決定確實是超出「利益迴避」的要求。一般而言,只要林芳郁自己不在甄選委員會中就可以了。
然而,林芳郁當時既然是台大醫學院教授、台大醫院副院長,而推甄台大醫學系的審查者全部是他的同事、下屬、日常共事的人。這是一條清楚直接每天都在運作的潛在影響路徑。壓力不只來自直接上下級關係和職位高低,更來自共同體本身:他們在同一棟樓裡共事,彼此的升遷與評鑑會反覆交錯。所謂「朝見口、晚見面」,在這種關係裡,一個人根本不需要開口,其存在本身就構成訊號和「人情牌」。這正是利益迴避制度要處理的灰色地帶。林芳郁的抉擇之所以令人讚賞,是因為他連「灰色地帶」也要避免。
蔣萬安的情況同樣不是「利益迴避」所必須的。更有甚者,即便一定認為他的情況也是「灰色地帶」,那麼其「灰度」比林芳郁的要淡得多。
交換學生甄選的權力結構與台大甄選的頗有差異。書面審查與英語面談的評審是承辦科室的常任文官,加上校長、教師這類外部教育人員。他們不在市長的專業共同體裡,市長對他們也沒有實質的人事權。科長是考試進用的事務官,市長換人他照樣在位;校長與教師更不受市府的個人節制。
把「醫學院教授評自己同事的女兒」,和「市府委辦的學生甄選」放在一起類比,忽視了「權力路徑是否存在」這個差異。
它用一句老話講最清楚:「現官不如現管」。林芳郁是推甄審查者的「現管」,同一個醫學院、同一個醫院,資源分配、升遷評鑑、科務會議都繞不開他,他的職位不必動用,光是存在就有份量。蔣萬安對交換學生的評審來說,則是位階很高、卻管不到的「現官」。頭銜大小,不等於壓力的大小;誰管著你的日常才是。
如果主角不是市長的兒子,而是「教育局長的兒子」,這種類比的「灰度」才合適。
第二,現在沒有「第二條路徑」
林芳郁當年能做出「禁止推甄」這個乾淨俐落的決定,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時代前提:當時還有大學聯考這條進入台大醫學系的路徑。這個路徑不但提供了第二個選項,還是一個「乾淨」的選項。
聯考是統一命題、彌封閱卷,按分數由高到低排序分發,額滿為止。從命題到放榜,沒有任何一個環節存在主觀評分或個案裁量的空間。要讓某個人上榜,就得讓另一個分數更高的人落榜,而這在一個全國統一、成績可以複查的系統裡,根本難以操作。
(相關報導:
風評:蔣萬安的兒子VS.徐佳青的兒子
|
更多文章
)
通過多考一次試,林芳郁避開的不是「女兒進台大醫學系」,而是「甄選」,即「讓自己的同事在一個有裁量空間的程序裡選評自己的女兒」。
假設林之昀上學晚幾年,到了2002年聯考廢除之後,那麼情況就複雜了。沒有聯考之後,主要管道變成「個人申請」,學測過門檻後要經過書面審查與面試,而這已是錄取人數占大宗的主流。實際上不只升學,今天幾乎所有有價值的機會獎學金、交換計畫、各類競賽都包含主觀評分的環節。
換句話說,同樣一位林醫師放在現在,即使放棄了「甄選」這條路,只要她還想念台大醫學系,就無法完全避開同樣的嫌疑。三十年前那個「乾淨」的選項,今天已不存在了。
回到蔣大寶這個案子,情況更極端:公費交換生不但沒有「第二條乾淨的路徑」,根本就是沒有「第二條路徑」。台北市這個計畫就只有這一套程序,參加和不參加,二選一。這意味著,在這個案子裡要求類似林醫師那樣的「迴避」,實質上就是要他直接放棄。
第三,個人的道德選擇不能直接轉換成制度上的義務
林芳郁選擇讓女兒放棄推甄,這是他個人的道德高標準,值得尊敬。但「值得尊敬」和「所有人都必須這樣做」,依然是兩件不同的事。
制度的義務設在最低標準,個人可選擇做到更高,但不能因此指責沒有做到的人違法或不義。這個區別在日常生活裡並不難懂:有人捐出半數收入行善,值得敬佩,但我們不會說沒這麼做的人不道德。
而如果真把這種高標準當成義務,後果會迅速失控:在現在的考核制度下,所有大學教授的子女都不得申請該校、所有醫師的子女都不得申請該院的訓練、所有公務員的子女都不得參與該機關的任何遴選。這已不是迴避制度,而是把公職人員的家庭,整批排除在公共機會之外。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唯一的「過錯」是父親當選了市長。這不是迴避,是連坐。
第四,林醫師本身也無法貫徹高標準
正如醫師沈政男指出,林之昀在台大醫學系大六時曾赴美擔任交換學生,當時她的父親正是台大醫學院教授、台大醫院副院長;她畢業後也進入台大醫院擔任住院醫師。如果「父親在該機構任職,子女就不該參與該機構的任何機會」這個標準成立,那麼這兩件事就違反了這個標準。住院醫師的甄選,正是一個有面試、有推薦、有主觀評分的程序,跟推甄的結構其實更接近。
這裡的重點,不是要指責林之昀「雙重標準」。恰恰相反:筆者認為她赴美交換、進台大當住院醫師,都沒有任何不當之處。她是台大醫學系的學生,這些是她專業生涯的正常路徑,父親的職位不該剝奪她走這條路的權利。
但這正好說明了問題所在:連提出這個高標準的人,實際上也沒有(而且也不應該)全面貫徹這個標準。這說明該標準本來就無法普遍適用,否則就會變成對公職人員子女的全面排除。
顯而易見,一個無法普遍適用的標準就不適合拿來當作指責他人的依據。
第五,在台灣,高道德標準並不一定帶來回報
當然,蔣萬安有政治抱負,現在還要競選市長連任。因此,「難道不應該用高標準要求自己嗎」?
這個說法雖然不無道理,然而,台灣政治的現實卻並不一定鼓勵。
馬英九當年(正值參選或擔任台北市長)一對女兒,本來已甄選通過進入台大,但雙雙放棄名額到美國留學。大女兒是先被輿論質疑「特權」,再宣布放棄;小女兒則是率先主動放棄台大名額。無論如何,都算是高風亮節了。
然而,在傳媒中依然不乏大量批評聲音。有「特權」論者:馬家女兒因為擁有外國國籍、優渥家境與高社經地位,隨時有「直通美國常春藤」的後路。有「作秀」論者:將「去美國讀更好的名校」包裝成「委屈避嫌的自我犧牲」,「得了便宜還賣乖」。有「道德包裝人設」論者:馬英九演一齣「為了從政大局受委屈」的苦肉計給選民看。有「逃避公民責任」論者:「口頭愛台灣,行動靠美國」。
可見,只要想批評,總能找到角度。帶來的問題是,如果台灣輿論並不真心鼓勵推崇「高風亮節」,而只是把這當作「棍子」在政壇打人,那麼後來的人,即便是政客,又為什麼要採用超過常人的標準呢?
(相關報導:
風評:蔣萬安的兒子VS.徐佳青的兒子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