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錦芳專欄：台灣GDP成長率近40年新高，為何生育率全球最低？

拜AI投資狂潮之賜，台灣經濟成長率預估今年可達11.05%，創近40年新高；與此同時，台灣婦女總生育率去年下跌至0.7，創下歷史新低，且為全球最低。台灣超低生育率突顯了哪些結構性問題？政府砸錢催生，會有效果嗎？

台灣婦女總生育率從1960年的5.58降至2025年的0.7，即每位婦女一生中生育的子女數從6降為1以下，如此驚人的下降幅度，不僅超越歐美富裕國家（OECD），也比東亞的日、韓更劇烈。

大家以為少子化可能與所得不高、台灣薪資停滯有關，實際上沒那麼簡單。中央研究院經濟所研究員楊子霆9日於國科會人社中心「家的多重宇宙：台灣年輕世代的結婚與生育挑戰」跨領域論壇中指出，從跨國比較來看，越富裕的國家，生育意願越低；即使同一個國家，隨著經濟大幅成長，生育意願會下降；即使同一個社會裡，高所得高教育程度者，子女數也比較少。

經濟發展與少子化，可從兩個方面來觀察。楊子霆分析，首先是所得效果，家戶所得越高，能夠投入生養小孩的資源較多，傾向生育更多子女。其次是價格效果，撫養小孩要投入時間與金錢，父母可能減少工作時間，調整職涯規畫，這些代價越高，生育意願越低。因此，年輕人收入提高，未必想多生小孩。生育率如何隨著經濟成長而變化，取決於哪一種效果比較大。

究竟撫養小孩的代價有多大，由誰承擔？為了解年輕夫婦生第一胎後，薪資所得的變化，楊子霆追蹤台灣100萬名新生兒的父母，調查2006至2020年間生第一胎的夫妻的所得變化。調查發現，生第一胎之後，女性收入大幅下降，主要因為退出勞動市場；而男性收入則持續成長，10年後成長了40%。這些夫妻的收入差距高達20%，這項差距持續了10年，都沒有改變。這項調查顯示，在台灣，生育撫養小孩對於個人職涯的負面衝擊主要由婦女承擔，形成生育懲罰，造成台灣的超低生育率。

從跨國比較來看，歐美國家隨著經濟發展，生育率逐漸下滑，但為何台灣或東亞國家婦女生育率下滑的速度特別快？楊子霆分析，主要是經濟成長太快，而傳統家庭分工觀念沒有隨著改變。

諾貝爾經濟獎得主戈丁（Claudia Goldin）分析過去百年來12個國家的經濟成長率與生育率的變化。她把12個國家分為兩組，第1組包括丹麥、法、德、瑞典、美、英等，這些國家從農業時代進入工業時代，前後大約花了100多年，他們的總生育率逐漸下降至2，大致維持穩定。第2組包括希臘、義大利、日本、韓國、葡萄牙、西班牙等，這些國家在二次大戰後經濟高速成長，生育率在短短30至40年間大幅下降。由於經濟發展快速，而傳統家庭分工觀念改變緩慢，於是生育後的照顧責任與職涯調整主要由婦女承擔。 （相關報導： 楊永年觀點： K型經濟及少子化將「吃狗糧」抬升到新高度 ｜ 更多文章 ）

台灣的人均所得在1960年只有200美元，1992年突破1萬美元，2024年超越3萬美元，今年預估逾達4.5萬美元。楊子霆指出，台灣的發展軌跡與第2組國家類似，經濟發展得太快，年輕人有更多教育機會、職涯機會，也提高了撫養小孩的成本，而傳統家庭分工觀念未隨著調整。如果養育子女的責任多由女性承擔，那麼女性可能選擇不婚，或延後生育或不生。

政府自2009年起實施育嬰留職停薪津貼，父母可以在小孩3歲前申請留職停薪，並領取津貼，這項津貼是停職前6個月平均投保薪資的60%，目前提高為80%，父母親都可以申請。這項政策主要是降低父母留職停薪時的經濟壓力，並且可以保留工作。

楊子霆針對台灣育嬰留職停薪津貼的所得替代率與生育決策進行調查，結果發現，申請育嬰津貼有80%為女性，這項津貼的所得替代率每增加10個百分點，生育率上升1.4個百分點。這項津貼越高，女性的生育率越高，這項津貼達到一個固定水準，女性的生育率就不再增加；另一方面，這項津貼對於男性則完全沒有影響。

一般以為家庭財富高低、存款多寡和有無房子，會影響生育率。但是這項調查發現，申請育嬰津貼的家庭財富高低、存款多寡和有無房產等不同財務資源的夫婦，其生育率沒有顯著差異。

值得注意的是，這項調查發現，職場環境好壞與育嬰留職停薪津貼的效果有顯著關係，是一個重要的影響因素。楊子霆分析，對於婚姻、生育友善的職場，女性擔任執行長的公司，女性申請育嬰留職停薪津貼可能不會造成懲罰，會有比較多的女性願意申請這項津貼。這項調查顯示，想要提升生育率，企業負有很大責任，首先要營造一個友善生育的職場環境。

台灣經濟成長率創近40年新高，與此同時，婦女總生育率創歷史新低，而且為全球最低。台灣婦女總生育率下降的速度幾乎是全球之冠，背後的原因錯綜複雜，從國內外調查顯示，如果企業沒有提供友善婦女生育的環境，傳統家庭分工觀念沒有改變，所有撫養子女的責任集中在女性，那麼政府砸錢催生的效果，可想而之，不會有具體效果。 （相關報導： 楊永年觀點： K型經濟及少子化將「吃狗糧」抬升到新高度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