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話和上海話─都成了香港失落的方言：《廣東話的世界》選摘（3）

不過，隨著廣東話逐漸成為共同語言，其他在香港的漢語方言也急速凋零，這也是不爭的事實。1970年代香港推行義務教育後，原本已在許多學校作為教育語言的廣東話，更加速確立其作為香港標準語的地位。1960年代末以廣東話進行的無線電視開始播放，想必更為廣東話成為香港標準語發揮了推波助瀾的力量。

這難免會使其他中國方言受到衝擊。在戰後大量移民遷入香港的時期，尚有相當數量的外來人士會使用這些方言，但他們為了融入香港，多數都會學習廣東話；到了再下一個世代的子女，更是一上學便學會了作為標準語的廣東話，不會再傳承父母那一代所說的故鄉方言。

正因如此，香港人對廣東話的標準十分嚴格。對其他方言人士所說的廣東話，常會評說那不是「標準」，而是帶有「鄕音」（鄉下口音）的廣東話。

在廣東話成為主流的香港社會，其他中國方言逐漸遭到淘汰。根據2021年的人口普查，回答能說廣東話、北京話以外的中國方言（五歲以上）人口的比例，分別為客家話3.6%、福建語（閩南語）3.1%、潮州話2.8%、上海話0.8%，都是微乎其微的數字（有關方言的分類將於第五章解說）。其中，客家話是漢族族群之一的客家人所使用的方言。客家人是在香港成為英國殖民地以前便已居住於此，是香港早期主要原居民群體之一，尤其是居住在與中國大陸接壤的新界地區，多從事農業。客家話一般以廣東省東北部梅縣一帶的方言為標準。以筆者粗略的印象來說，它聽起來像是把廣東話與北京話相混合再各取一半的語言，雖然有些地方能聽懂，但與廣東話屬於不同的方言系統，兩者無法直接溝通。

1990年代後半葉，筆者初次正式投入廣東話語法研究，撰寫最初的論文時，作為母語人士協助我的那位在日香港人，正是客家人。記得當時他大約二、三十歲，除廣東話之外也會說客家話，時不時還會教我一些客家話的說法。在1980至1990年代，廣東話雖已成為香港的共同語、標準語，但其他方言的氣息仍然處處可以感受到。即便觀看當時的香港電影，在與主線無關的一些小場景裡，這些方言也會夾雜著若干刻板印象與偏見而探出頭來。

例如，成龍的代表作《警察故事》（Police Story，1985）中，他所飾演的刑警陳家駒被降職，在新界沙頭角的農村警察局裡獨自值班時，有一個喜劇場面：他要同時應付四面八方打來的、無關痛癢的報案電話。打其中一通電話的是一位丟了牛的老人，說的是類似客家語的方言，或許就是因為在沙頭角及周邊散布著客家村落的緣故吧。

在美國海外華人社會中占大多數的、來自台山等四邑的華人，戰後在香港也有不少，台山話的使用者在1966年曾占香港人口的兩成。以電影為例，序章中提到的1980年代初期《摩登保鑣》系列裡，主角之一便是說著帶台山口音廣東話的刑警；洪金寶代表作之一，向李小龍主演《龍爭虎鬥》致敬的《肥龍過江》（1978），片中也有一對說台山話的老夫婦客串登場、與從美國回來的兒子對話的一幕。 （相關報導： 女兒輕輕拍我的背，那瞬間，萬語千言：《男人第二次浪漫》選摘（1） ｜ 更多文章 ）

說台山話的人物，亦頻繁出現於這個時期的香港電影中，例如王家衛執導的處女作《旺角卡門》（1988）等。然而，對台山話使用者而言，廣東話與自己的語言屬於同一語系，易於掌握，加上作為標準語地位較高，因此他們也很快便被同化，逐漸失去了自己的母語方言。

上海話使用者亦同樣失去母語方言。以風格化影像在海外獲高度評價的王家衛，正是來自上海的移民，他在《阿飛正傳》（1990）與《花樣年華》（2000）中，皆以使人印象深刻的方式運用了說上海話的人物，傳達出當時香港的語言氛圍。

在被廣東話的影響所掩蓋、逐漸消失的方言當中，如今還會說的人雖已寥寥無幾，但仍有存在感格外突出的方言，就是潮州話。潮州話是對廣東省東部沿海的潮州，以及南方汕頭一帶的閩南語系方言的統稱。在香港，潮州人與客家人並列，是漢族當中相當顯眼的群體，潮州移民及其後代為數眾多。

說到知名的香港潮州人，無論如何都得提到登上亞洲首富之位的李嘉誠。他在中日戰爭時期來到香港，創辦了塑膠花工廠並獲得成功，之後將事業拓展至房地產等領域而白手起家，在一代之間便成為億萬富翁，是實踐了香港夢的人，在香港無人不曉。

香港電影中也常出現潮州話或潮州人的題材。由成龍、洪金寶、元彪這個人氣三人組演出的動作喜劇，在日本被整理成一個系列，稱為《福星》系列。在第一部《奇謀妙計五福星》（1983）中，以包含洪金寶在內的詐騙犯與小偷等五人組為主角，成龍所飾演的刑警反倒像是個附帶的角色。

這個性鮮明的五人組，在系列第二部《福星高照》（1985）中略微更換成員後再度登場。在電影前半段，洪金寶等五人組所乘搭的廂型車緊急煞車，與在後方行駛的小巴相撞而引發糾紛。他們仗著人多勢眾，威嚇後方那位頂著一頭蓬鬆鬈髮的小巴司機，不料不知從哪裡駛來大批小巴，車裡走出一群髮型相似的司機，轉眼間便將他們團團圍住。原來這些是前來搭救受欺負的同鄉潮州司機。情勢一轉，五人組陷入寡不敵眾的下風，於是謊稱自己其實也是潮州人，企圖籠絡對方，卻因不會說潮州話，最終謊言被識破，挨了一頓痛打。

這場戲接近五分鐘，但若不了解香港潮州人的形象，恐怕無法理解其中含義。關於潮州人，日本首部相關學術專著《潮州人》（志賀市子編）中有詳細論述，但對香港主流的廣東人而言，潮州人團結力量很強，顯得排外。據說潮州人從事小巴司機者眾，外貌上也有某種固定印象。

近年，甄子丹在電影《追龍》（2017）中，飾演一位一九六○年前後從潮州與夥伴們一同渡海來港的黑幫頭目。他說著帶潮州腔的廣東話，把同樣出身潮州的香港警官稱為「家己人」（潮州話讀音：ka ki nang）⑥，意為「自己人、夥伴」，演繹出一個完全符合刻板印象的潮州人。

順帶一提，在飲食方面，潮州亦相當具存在感。在廣東省與香港，潮州菜被認知為廣東菜的其中一種，有很多專門餐廳。廣東話中，將在大排檔或平民食店中吃潮州菜稱為「打冷」（da2laang1）。詞源眾說紛紜，一說「冷」（laang1）是模仿潮州話「人」（nang）的發音而來。這點在第三章中將會細述，廣東話中n與l 音常被混淆。 （相關報導： 女兒輕輕拍我的背，那瞬間，萬語千言：《男人第二次浪漫》選摘（1） ｜ 更多文章 ）

說到潮州菜，除了浸泡在滷汁裡的鵝肉「滷水鵝」很有名以外，還有蠔仔煎（牡蠣煎蛋）、凍蟹肉等許多善用海鮮的菜餚。比廣東粥更濃稠的潮州粥也別具一格。到了香港，不只廣東菜，潮州菜也記得要嘗一嘗。

本書取材時大量採用了香港電影。功夫動作片作為娛樂作品在日本廣受歡迎，到了1990年代，包括時尚風格的王家衛導演作品在內，各種充滿香港魅力的作品在日本也廣為人知，吸引了眾多影迷。此外，不只是電影，迷上廣東話流行曲，或為旅行與其他興趣而頻頻造訪香港的日本「香港迷」，也日益增多。

香港對華語圈的影響力也很大。在英國殖民地的資本主義制度下率先實現經濟發展，以洗練的都市文化為背景，兼具源自西方的自由開放價值觀與娛樂性，香港的流行文化在1980年代至1990年代享有極高的人氣。

正因如此，香港明星所說的廣東話被視為一種很酷的語言。即使不會說廣東話，能在卡拉OK 中唱一兩首廣東話歌曲，被視為一項特別技能，也是件很酷的事。

筆者至今在日本各所大學中教授廣東話時，班上除了日本人之外，還常夾雜中國人、台灣人、新加坡人等華人留學生。問及他們選修的動機，除了「將來想在香港工作」這類實用目的外，幾乎都是因為自幼親近香港的流行文化而來。在日本雖然不甚熟悉，但香港電視台TVB 的劇集也很受歡迎。課堂上若以電影、劇集或流行曲作為教材，必定大受好評。

在北京話以外的中國方言當中，能像這樣讓非母語者純粹出於文化動機而主動想學習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唯有廣東話。

由於香港流行文化的滲透，廣東話的常用表達也進入了中國與台灣的語言中。例如，結帳時的固定用語「買單」便源自廣東話的「埋單」（maai4 daan1）（結帳）。「搞定」（妥善處理、解決）則來自廣東話的「搞掂」（gaau2 dim6）（辦妥、做好）。前面提到的音譯外來語「的士」（dik1 si2）（計程車）也被中國的普通話吸收，發音在普通話中變成「dīshi」。這些都是從廣東話「北上」而來的。

此外，雖然與廣東話沒有直接關係，但本來使用簡體字的中國大陸，在一九九○年前後曾一度興起繁體字的熱潮，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使用繁體字的香港所帶來的影響。

如此一來，香港便以大眾文化的滲透力為槓桿，在華語圈中建立起以廣東話為基礎的獨特社會，並成為廣東話的新代表地。 （相關報導： 女兒輕輕拍我的背，那瞬間，萬語千言：《男人第二次浪漫》選摘（1） ｜ 更多文章 ）

＊作者飯田真紀，東京都立大學人文科學研究科教授。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客席研究助理、北海道大學媒體與傳播研究院副教授。本文選自作者著作《廣東話的世界：全球超過八千萬人使用的另一種中文，不被同化、收編的獨特語言》（八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