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二十一歲了。
老爸的心,都很玻璃心。天下爸媽都會懂。
但要寫出來,卻很躊躇。
像寫情書一樣,愛很滿,很直接,但化之為文字,一個字一段詞的,敲打下來,卻常常覺得不是原來那朵起初綻放的花蕊了。
這是這本書,我寫序時,最微妙,最難以捕捉的情緒。
像一片雲,飄出來,我感覺抓到了,但一起筆,寫了一段,又搖搖頭,很不滿意,若是紙筆的年代,那畫面該是,揉了紙團,扔到垃圾桶,再寫,又揉了,再丟,然後你嘆口氣,站起身,才發現垃圾桶裡,垃圾桶外,躺著好幾朵捏皺了,揉成一團團的夢,那都是我有了女兒後,充滿夢幻一般的老男人驚奇。
只是,我不知道,幻化成文字以後,還能有多少當初我初見女兒的驚嘆,以及,一路走來,從新手老爸,到的確很老的爸爸,這沿途的曲折蜿蜒,涓滴穿日。
給女兒寫情書。
女兒降臨地球後,我心底暗暗盤算的公開祕密。
我是標準「老爸爸」,無誤。
四十四歲結婚,四十七歲抱女兒。
接近半世紀的人生,迎來女兒,做老爸的心情,複雜得很。
我能看著她,一路長大嗎?
我能陪著她,度過許多關卡嗎?
我能不拖累她,由於我的老,使她不時被牽絆嗎?
女兒出生後,我抱著她,輕拍她時,腦海裡不時縈繞這些問題。
果然,當了人夫,做了人父,世界不再是一個人的武林了!
我向來有隨時寫作的習慣。 心裡有念頭,隨即記下來。 智慧型手機方便了這習慣。 臉書提供了類似專欄的空間。
我的多本書,套用這便利,一篇篇寫,一篇篇發表,累積到一本書的量後,再交給出版社。
但寫給女兒的情書,斷斷續續,未停歇的寫,量早已超過一本書了,卻遲遲沒出版。
也許,我在等一個恰當的時機吧。什麼時機呢,也說不準。
總之,女兒小學畢業了,國中畢業了,高中畢業了,眼見連大學都快畢業了,也許時機該把握了。
於是,這本《男人第二次浪漫:情書寫給女兒》,成形了。
在女兒要步入大學最後階段推出,更彷彿像我的告白,老爸爸的告白。一個老男人在娶了妻子,完成他的男人第一段漫長浪漫期之後,認真做人夫;卻在女兒呱呱墜地那一剎那,被煞到,於是展開了他的男人第二次浪漫期,從捏捏她的小臉蛋,咬咬她的小手指,輕哄她入睡,開心換尿片,望著天使一般的夢中微笑,你再也無法掙脫你人生第二次浪漫期。
老爸爸與小美女的浪漫邂逅,應該永遠是不對稱的互動關係吧。如同天下所有的爸媽與子女的愛的互動。
孩子總是一逕往前,常常頭也不回的往前。
無論怎麼不捨,女兒都在往﹁成為她自己﹂的地圖上,不斷插旗,不斷前行了。
我的確像個老爸爸,送她出門,送她到機場,等她報平安,等她傳簡訊告訴我她的近況。她不是去遠方,便是往遠方的路上,她有了比爸媽遠為寬闊的未來。
而我呢,從她出生後,若不是在想她,便是在想我這老爸究竟該如何愛女兒,才不枉我這一生有女兒的福報啊!
中年男子望著女兒降臨地球,絕對是男人本質的丕變。
沒有女兒之前,我即便結婚了,也可能只是戀愛的延伸版,我跟美麗妻子日日是好日。可是,女兒出現了,天啊,天變地變我們的愛也變!
我必須思索,我今生延續到來生,噢不,延續到我女兒那一代的種種可能。這是愛吧,無誤;這是真愛吧,必定無誤。
於是,我經常寫下我跟女兒的日常,從她很小很小起,一直寫到現在。我想,也必然,會一直寫到未來。
這是男人第二次浪漫,你總是為女兒寫下老爸爸充滿愛意的軌跡。
有一次,我去機場接女兒。
她走出迎賓大門,向我婀娜走來,那短短十幾秒,從她搖晃學步,連續鏡頭到她出國念書。我伸開雙手,她輕輕靠向我,我摟著她,她竟然以手掌拍拍我的臂膀,連續的,那一瞬
間,千言萬語,萬語千言,我女兒懂得撫慰她老爸了!
*作者為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本文選自作者最新散文集《男人的第二次浪漫:情書寫給女兒》(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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