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月初，我都要到超商的ATM領錢，每次都是不多不少領兩萬五千元，那是我每個月的退休金，也是生活費。
我勉強度日，從不吃一百元以上的便當，但超商裡越來越難找到這種便當了，不然就是有、但份量太少吃不飽；自助餐廳的菜又不標價，夾一夾不小心就會超過一百元；幸好最近找到一家店，還有最後一樣九十五元的便當，讓我如獲至寶，幾乎隔天就去報到（另一天吃乾麵加小菜，也不會超過預算）。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熟門熟路的在ATM上操作，正當機器要我確認步驟時，整個畫面突然不見了！我第一個反應是「當機」，第二個反應是驚愕，因為我聽到一個女生的聲音，「可以轉一百元給我嗎？」
我直覺以為是背後有人，一回頭看見整間超商空蕩蕩的，一個客人也沒有，只有店員在櫃台低著頭專心算帳，難道我的耳鳴已經轉成幻聽了嗎？
這下我確認了是從ATM裡發出來的聲音，是有人惡作劇、還是駭客入入侵呢？如果有那麼厲害的駭客應該直接把我的存款都吞掉、不會只要一百元吧？但若是惡作劇也沒達到什麼效果啊。
既然ATM畫面消失，那應該是故障了，我轉頭想叫店員過來看看，說不定他處理過類似狀況。
又來了！聲音聽起來還滿可憐的，好，就看你怎麼惡搞我。我靠近ATM低聲問：「你是誰？為什麼跟我要錢？」
「我⋯⋯被困在這裡面了，沒有一百元我就會⋯⋯灰飛煙滅。」
還給我烙成語，什麼灰飛煙滅？ATM又不是火葬場。而且又有誰能把人關進ATM？機器裡面應該沒有那麼大的空間吧？
「你為什麼在裡面？誰把你弄進去的？」我吞了吞口水，繼續追問，心想要玩下去就奉陪，反正我退休人士最多的就是時間。
「這個很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你先轉帳一百元給我好嗎？求求你。」
「好⋯⋯吧。」一個便當錢我還損失得起，就看你們要玩什麼花樣，結果原本一片空白的畫面直接跳到有提款、轉帳的選項那一面，難道這是詐騙集團的新花樣？那應該不會只圖我一百元吧？
我正要開口問銀行代號就跳出000，沒聽過有這家銀行；帳號也出來了：0123456789，這也太扯了！不管了，我按下金額100元，然後按確認，ATM提醒我是轉帳出去給別人之後，我再按一次確認就完成了。
還問我要不要明細表，我那一點點死錢本來是沒什麼好明細的，但因為好奇我就要了，紙本的。
結果ATM慢吞吞的吐出一張紙條來，我拿起來一看，沒有明細，只有幾個字：「感謝你救命之恩」。
我嚇得把紙丟在地上！楞在當場。旁邊有個阿桑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又把紙條撿起來看，是手寫的，字體還挺娟秀，像是女孩子的字跡。
「妳⋯⋯真的在裡面嗎？妳是什麼人？為什麼會躲在一台ATM裡？」我雖然急著知道真相，但聲音卻越來越小，因為超商裡已經有幾個客人了，如果有人看到我在跟ATM講話，一定會被當做是老番顛吧？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就是鬼囉？沒想到這年頭連鬼也無所不在，竟然跑到ATM裡來嚇人，但她要錢幹什麼？鬼不是應該用冥紙的嗎？
「這裡確實不是我該在的地方，所以掌管ATM的神要求我，每天必須匯一百元給祂，才准我留在裡面，不然我就會⋯⋯灰飛煙滅。」
我活到六七十歲，也算見多識廣，我知道印度教是什麼東西都有神，但這裡是台灣，而且主管ATM的神是什麼神呢？我小聲問她。
對吼，我怎麼沒想到？管錢的當然應該是財神，連一百元也要賺，難道現在財神的收入也不好、還兼差賺起外快來了？那會不會每台ATM裡都住著一個鬼？但靈界的事我們凡人好像也管不到，「財神為什麼要關你？」
這就更離奇了！一個女鬼不去地府、不去投胎，跑來住在ATM裡，還要付房租給財神⋯⋯這一切都太離譜了。
我還想再問，發現後面已經有人在排隊，只好裝沒事的離開，那人還好奇的問我：「現在ATM也有聲控的哦？」
我拿著那張感謝的紙條，買了一杯中熱美，坐到戶外的座位區，一邊喝咖啡，一邊絞盡腦汁的在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結論就是我幻聽了，不是精神錯亂，就是腦部有病變⋯⋯但手上的紙條又是怎麼回事？那總不是我憑空生成的吧？
我決定去請教我堂哥，他以前在廟裡給人問事的，可能會比較懂一點。要不然我今天晚上又不用睡了，我已經連續失眠好幾夜了。
「應該是這個女孩⋯⋯女鬼有寃情，須要在這台ATM上解決，不然她就走不掉。但是ATM人氣那麼重，不是鬼適合待的地方，所以要靠主管ATM的財神保護她，那一百元可能是保護費，象徵性的啦，財神沒那麼死愛錢啦！」
「那我⋯⋯會不會有危險？我還可以再去用那台ATM嗎？」
「她有求於你，不會害你的啦！」堂哥的表情忽然變嚴肅了，「除非有深仇大恨，鬼是不會沒事亂害人的，大家對鬼的誤會太深了。」
我倒是從沒想過這一點，看來我是鬼片看太多了，果然「恐懼源於無知」。
話雖如此，我還是有點怕怕的，畢竟是生平第一次和靈界打交道，「那我⋯⋯明天還要去匯一百元給她嗎？」
「當然要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鬼也是功德，而且如果有了靈界的朋友，將來對你也可能有幫助的。」
「當然有！」堂哥故作神祕的說，「不然你以為我問事怎麼會那麼準？」
我感覺得到了很大的鼓勵，第二天又去那家超商，外帶了一杯中熱美，坐在戶外區一邊看著超商的外牆：玻璃門旁邊一整面牆特別新，像是剛漆過的，上面還貼了一張黃色的小紙條，不像是房屋出租的廣告，顯得有點突兀。
我忍不住站起來靠近去看，原來是一張符，「急急如律令⋯⋯」底下的字我就看不懂了，為什麼會貼在這個地方呢？從相對位置來看，貼符的牆對面應該就是放ATM的地方，難道這個符和那個女孩有關？
「八萬塊。」忽然有人湊過來說，嚇我一跳！原來是剛才坐在旁邊吃泡麵的客人。
「鬧鬼啊，有人看到午夜以後，就會有一個女生蹲在這裡哭，一走近又不見了。
是個瘦瘦的中年人，真的很愛講，不等我追問就把全部「劇情」都報告得差不多了。
「當然有！八萬吶⋯⋯那以後就沒有人再看到哭泣的女孩，超商生意也慢慢恢復了。不過⋯⋯」
「不過據說師父並沒有趕走她，只不過封住她而已，她應該還在那面牆裡面。」
那面牆裡面？那不就是那台ATM嗎？難怪她會被關在裡面，看來堂哥的說法不一定正確，她的寃情不在ATM、而是在外面的牆邊。
「為什麼超商要特別漆這面牆呢？我看其他幾面牆都舊舊的。」
「你不知道哦？」這下他又打開話匣子了，「之前這裡有命案，幾個不良少年互砍，血跡噴得牆上到處都是，看起來觸目驚心，店家不趕快重新漆掉，還有誰敢來買東西呀？」
「死了一個十六七歲的男生，聽說是輟學生，和另外幾個都是在附近宮廟跳八家將的，不知道為什麼會打起來，有人下手太重了，就⋯⋯」
「我也是在網路上看的，」他不等我開口就知道我要問什麼，「三個打人的都送去少年感化所了，只有一個女生沒事。」
「好像是那個死者的女朋友吧，因為她完全沒有動手，所以她沒事，不過也夠慘的，當場看到自己的男朋友被⋯⋯」
我走進超商，ATM前排了兩個人，動作一比一個慢，我等到天長地久才終於輪到，馬上用最快動作打了銀行代碼000，確認，帳號0123456789，確認，轉帳100元，確認，「此金額是由您的帳號轉出且身邊沒有人指示」，確認，是否列印明細表，確認。
終於有一張紙條慢吞吞吐了出來，我迫不及待的拿起來，上面寫著：「你知道我的事了。」
「妳怎麼知道我知道？」我很錯愕，但還記得壓低聲音。
「我親眼看著心愛的人被砍死，警察問完話我就回來現場，在那個濺滿他血跡的牆邊一直哭一直哭，哭到聲嘶力竭，哭到呼吸困難，才發現我的氣喘藥不知道什麼時候弄掉了。」
「妳⋯⋯沒有求救嗎？」雖然已經早是過去、無法挽回的事，我還是又氣又急。
「我的手機在警察局，他們說要勘驗內容，已經很晚了附近也沒有人經過，我想叫，但已經哭到沒有聲音了。」
「妳⋯⋯妳⋯⋯我⋯⋯」我彷彿親眼目睹這場悲劇，難過得不知說什麼好，抬頭閉上眼晴時，卻感覺有一隻手，輕輕拭去我臉上流下的淚水。
是她在幫我擦眼淚嗎？我猛然睜開眼晴，只看到ATM上的字幕：「您是否要參加抽獎？」
我吸了吸鼻子，整理一下情緒，看看後面沒有人排隊，只有店員遠遠的盯著我，我還是得把握時間多了解她一點。
「然後妳才能去轉世投胎？妳又沒有錯，為什麼要處罰妳？妳是受害人耶。」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為什麼，你只要在之後的四十七天，每天都匯一百元給我，我就能走了。」
「會、會，我發誓一定匯。」我只要每天少吃一點就好了，其實大碗泡麵也是可以果腹的，而且只有一個半月多，我一定能把這個苦命的女孩從ATM裡救出來。
「沒問題！我一定幫。」自從退休以後我從沒有這麼激動過，感覺自己又變重要了，「妳就放心在裡面好好待著，嗯？」
然後就沒有聲音了，我一看後面果然有人在等著用ATM，連忙一邊道歉一邊走開。
之後我每天都到ATM轉一百元給她，為了怕店員懷疑我是詐騙集團的車手什麼的，我還刻意買點口香糖、薯片什麼的，超商的東西比其他地方都貴，一罐啤酒可能價差十幾元—好在我戒酒了，從前我有酒癮，幾乎每晚都喝個爛醉，早上起不來老是遲到，老闆受不了、強迫我提早退休，所以我的退休金才會那麼低，每個月還要繳健保費和國民年金，扣一扣最多就只剩兩萬五千元好花，還要繳房租和水電瓦斯費，其實已經捉襟見肘了，現在每天還要省下一百元「救人」。
我乾脆把午餐取消了！反正沒有生產力的我也不該浪費國家糧食，而且據說全世界有六成以上的人一天只吃兩餐⋯⋯剛開始會餓，有時候下午肚子還會咕咕響，久了就習慣了，晚餐五點就吃，十點看完電視就上床睡覺，佐賀阿嫲說的，「睡著就不餓了」。
有一天晚上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被救護車吵醒的時候，猛然想起今天還沒匯款！一看手機已經快到午夜了，我跳起來穿著唾衣就往超商衝，在ATM手忙腳亂匯完一百元的時候，已經11:58了。
我一邊喘氣一邊用袖子擦汗，ATM緩緩吐出一張紙條，「我以為你不管我了」。
感覺是充滿幽怨的口氣，我趕忙跟她道歉、解釋，但，沒有回音。
其實從我答應過每天匯一百元給她之後，她就沒有出過聲了。有時我會小聲安慰、鼓勵她幾句，她也沒回答，ATM也沒再吐出什麼字條，我就乾脆一律按「不要明細表」，沒想到今天她會主動表達—整天等不到我匯款，她一定急壞了吧，我喃喃的跟她解釋著並且保證不會有下一次，我以後一起床就來匯款讓她放心⋯⋯她都沒有出聲，是睹氣不跟我講話、還是已經不在裡面了？我不知道。
我離開超商的時候，聽到兩個店員在竊竊私語，「就是這個人，每天來用ATM，但很少買東西，很奇怪。」
「對，有時候還跟ATM小聲講話，他以為是Siri嗎？笑死。」
「店長叫我們要小心，如果他有更奇怪的行為馬上報警。」
看來我已經被當成一個瘋老頭了，但為了救人我不介意，我在家裡的桌曆上一天打一個×，終於來到第四十九天了，她應該說出還須要我幫忙的最後一件事了。
「謝謝你救我出去，」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出聲，「其實害死我男朋友的還有另外一個人。」我嚇了一跳，正要開口追問。
「那個人想追求我、被我拒絕了，他就叫了三個人來動手，」我又嚇了一跳，等她繼續說。
「他們本來是打我男朋友，要他放棄我，他不肯，他們就拿出刀子來。
「我跑去超商求救，店員也不敢出來，只叫我趕快報警。
原來是這樣，我在驚訝的衝擊中努力整理思緒：因為她有寃未申，所以不願離開；我聽堂哥說過，這種算是「厲鬼」，不報仇解恨是絕對不走的，有的甚至會在人間遊蕩十幾年⋯⋯
我的兩腳開始發抖，說話也變結巴了，「那你、你要去找他？」
我嚇了更大一跳！在這裡主使別人打死人，還敢回來這裡打工，這得多殘忍、多冷酷呀！好死不死受害者就在這裡，這或許就是天命吧。
「那妳要怎樣⋯⋯報仇？」我現在的情緒是憤怒多於恐懼，「要我幫你把他⋯⋯？」
「不必，」她好像輕笑了一聲，還是我聽錯了，「你只要把他引到外面，牆上有貼符咒那個地方就好了。」
這個不難，第二天晚上我在ATM前跟她確認了唯一值班的店員就是那個人之後，我不慌不忙的走到櫃台，「同學，你們ATM旁邊濕濕的，是不是外面的牆壁漏水了？你要不要出去看一下？現在沒有客人，我幫你看著櫃台⋯⋯」
他的表情有點疑惑，但看我一臉真誠，就走到ATM旁，果然看到機器旁邊都是水漬（我剛剛偷倒的！），放下正在整理的帳目走了出去，我偷偷跟在後面，在超商門口遠遠的看著。
他走到牆外ATM的相對位置，牆上的黃色符咒之前她已經叫我撕掉了。他瞇著眼晴細看、伸手去摸牆上的裂縫時，忽然有一隻手、兩隻手、三隻手、幾十隻手，不，上百隻手伸了出來，緊緊抓往他，他拚命掙扎，當然一點用也沒有，我從側面看到他驚慌恐懼又絕望的表情，卻一點也不覺得他可憐，還有點幸災樂禍地看著他的身體被牆壁整個吸進去，就像高鐵上的強力馬桶，倏的一下吸得無影無蹤。
我走過去看到牆上完好如初，還是原來新上不久的漆。一個大活人就這樣一下子沒了，看來「厲鬼」的怨念極深、復仇的力量也超大。
沒有回音，ATM緩緩吐出一張紙條，「你為什麼要幫那個臭女生害我？」
左看右看才發覺是在我自己床上，滿身大汗，原來我是做了一個超級恐怖又逼真的夢⋯⋯
我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一直在想如果她真的那麼殘忍的對待那個仇人，那我不就是幫凶嗎？雖然說是報應，但好好一個活人一輩子被關在一台ATM裡會不會太慘了？自以為是幫忙主持正義的我，良心真的過得去嗎？
但是答應別人的事不能食言，而且結局也不一定會像我夢到的那樣。
「同學，你們ATM旁邊濕濕的，是不是外面的牆壁漏水了？你要不要出去看一下？現在沒有客人，我幫你看著櫃台⋯⋯」
他的表情有點疑惑，但看我一臉真誠，就放下正在整理的帳目走了出去，我偷偷跟在後面，在門口遠遠的看著。
他走到牆外ATM的相對位置，牆上的黃色符咒已經不見了，不知道是誰貼上了一張舊報紙，距離有點遠我看不太清楚，標題好像是什麼「少年命案三人被捕」，底下還有一張人像的黑白照片。
他立刻就跪下了！對著那張舊報紙喃喃自語，然後痛哭失聲，然後不斷的磕頭，很用力的磕在人行道的地面上，沒多久就滿臉是血⋯⋯
看來他雖然僥倖逃過法網，但這件事一直在心裡折磨著他，終於來到俯首認罪、但應該也讓他如釋重負的一天。我聽到他大聲的對天發誓，說自己該死，願意受最嚴厲的處分，就算下地獄他也心甘情願。
後來他不再出聲了，我在旁邊看得啞口無言，四周一片寂靜，忽然從牆那邊傳來一聲輕輕的、但非常清晰的嘆氣聲。
我有如大夢初醒般衝回ATM，「妳⋯⋯打算把他怎麼辦？」我一著急就大聲，好在店裡沒有人。
「我本來就沒有要他怎麼樣，他肯承認、肯道歉，也真心悔過了，這樣就夠了。」
「可是他⋯⋯我想說就算同夥沒有供出他，他如果還有一點良心，當初就應該自首。」
「那時他爸媽都不在了，也沒有親戚，他一個人照顧失智的阿嬤，他放不下阿嬤自己去坐牢。」
原來是這樣，那就稍微情有可原，我本來想問她怎麼知道，一想到她說過「靈界什麼都知道」就閉嘴了。
「總之還是要感謝叔叔你，風雨無阻每天匯一百元來保住我，還幫我最後這個大忙，我一定會想辦法報答你的。」
「沒有啦，我只是⋯⋯」話還沒講完我就直覺她已經離開了，我低下頭雙手合十，祈求她能順利地到另一個世界去，不再受苦。
我都沒注意到天亮很久了，旁邊店面的鐵門「嘩啦！」一下拉了上來，彩券行開始營業了，胖胖的老闆笑笑的對我說：「早啊！要不要簽一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