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子我正在事業的高峰,一天要跑四五個客戶,晚上還時不時要加班,回到家已經筋疲力竭,幾乎頭一碰到枕頭就睡著。
「這麼晚了,還不睡嗎?」
凌晨三四點,我莫名醒了過來,身邊空蕩蕩的。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間,奕君正一個人呆呆地在客廳坐著。
「我睡不著。家明,怎麼辦?我最近都一直睡不著。」
奕君的聲音,細細弱弱的,好像飄在空氣中。也許是昏暗光線造成的錯覺,她臉頰的輪廓,似乎比印象中瘦了很多,我努力想分辨她的表情,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段時間生活的一些小片段,陸續在我腦中浮現:煮好一桌菜,奕君自己卻只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以前最喜歡分享班上小朋友的趣事,最近已經很久沒聽到她說了;難得我們倆都有空的假日,她哪裡都提不勁去。
前幾天,她還忽然拿了一本《福智之聲》雜誌給我,叫我有空可以翻翻,說那期的主題「鬱說還休」她看了滿有感覺的。奕君和她媽媽長年結伴去上福智的廣論班,她也不時慫恿我去聽聽看,但我對這類課程興趣不高,所以雜誌也被我放在一旁……
我甩甩頭,試著讓自己清醒一點。「是不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這是我第一個想到的理由。
睡不著,背後一定有原因。聽說壓力大好像會自律神經失調,這個要看什麼科?神經內科嗎?會不會是白天午休睡太久?也許應該先調整作息試試看?我一邊在心裡埋怨自己疏忽了奕君,一邊大腦開始高速運轉,思考各種可能性。
我走上前,牽起奕君的手,把她帶回臥室,「睡不著也要睡呀,明天還要上班呢。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也好。」
雖然奕君憔悴的模樣讓我心疼,但我還不至於太過擔心。經驗告訴我,只要找到問題的癥結,一切都好解決,如果是工作影響心情,那忙過這一陣子就沒事了;如果是身體的問題,那該看醫生看醫生、該吃藥吃藥,總會好的。
我查了不少失眠相關的資料,整理了許多建議,奕君都配合地嘗試了,但始終沒有半點好轉。吃得越來越少,每晚枯坐到天亮,臉上再也不像往常那樣掛著笑容,不要說笑容了,連她的一些反應,都開始讓我覺得陌生。
「砰──」奕君猛力一撲,肩膀重重撞到牆壁上,她卻好像不會痛一樣。在這之前,她已經在家裡跑來跑去好幾個小時,一下從客廳跑到臥房,一下從臥房跑進浴室,每個衣櫃壁櫥都被她開開關關,衣服、雜物丟得滿地都是。
「奕君,不要這樣子,妳會把自己弄受傷的。」
我被她彷彿中邪的樣子給嚇住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跟前跟後地守著她,在她快撞到東西時伸手攔一攔。
她看著我,眼神好像有瞬間恢復清明,「家明,我不行了,我活不下去了。」
「不要亂講話,妳先冷靜點,有事情我們好好說。」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只能盡力安撫。
我的話起不了任何作用,下一秒奕君又開始胡言亂語,「你不要管我,我不會拖累你的。我走了之後你要好好的。」
天亮之際,奕君耗盡了體力,跟著一晚沒睡的我也心力交瘁,這時我終於意識到,這個狀況,好像已經不是單純的壓力和失眠。有一個我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沒日沒夜地攻擊奕君、破壞我的家,我得把它找出來。 (相關報導: 阿布達比─窗外的火光:《戰火在窗前》選摘(1) | 更多文章 )
白天的奕君,雖然還維持著工作的狀態,但她發現自己已經快要沒力支撐,原本總是積極備課、喜歡和孩子相處的她,現在只能恍恍惚惚地照著課本念,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老師。幾次討論之後,我還是希望她再堅持兩個月,等暑假再辦留職停薪,而我則是逼著自己努力讓工作不出包,同時還得分出更多時間照顧奕君、打理家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