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二○二五年加薩戰爭持續期間,就曾透過艱難的方式,採訪過飽受戰火折磨的加薩人。
我是與一位身在加薩、名叫阿斯瑪的巴勒斯坦母親聯繫上,在極不穩定的網路下完成了採訪25。因為我非常希望讓觀眾看見,真實的加薩人是如何努力活下去的;尤其在中文媒體上,這樣的採訪並不多見。
當時,阿斯瑪住處唯一收訊還可以的地點是客廳。當她面對手機鏡頭和我對話時,背對著的,是一堵被炸出大洞、鋼筋外露的牆;而牆的外面,則是被徹底毀掉的另一半公寓。他們一家四口,只能擠在原本公寓一半的空間裡生活,牆上全是怵目驚心的彈孔。
沒有水、沒有電,煮飯當然也沒有瓦斯;他們只能到其他廢墟裡,撿廢棄家具當柴燒。廚房被燻得焦黑,透過電腦螢幕,我彷彿都能聞到燃燒化學物質的氣味混進水氣中,還有空氣中飄散著、無處不在的廢墟粉塵。
阿斯瑪的英語極其流利,我好奇問她,戰爭前是否曾經留學?
阿斯瑪說:「我是在加薩出生長大的,我在加薩完成了所有學業。我擁有英國文學學位,這就是為什麼我的英文還算可以。」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對往昔的驕傲。
她繼續說道:「其實,我這輩子唯一一次離開加薩,是在戰爭爆發前的一個月。我和少數家人得到以色列批准,去了耶路撒冷。我們在耶路撒冷參觀了一天,那只是一天的短暫旅行,當天就回到了加薩。那是一趟非常美麗的旅行。那是我唯一一次離開加薩。」
看著她笑著和我談起那趟短得可憐的旅程,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對我們來說,不要說頻繁跨越城市,甚至偶爾出國,都不算太難;但對阿斯瑪來說,這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三十多年的人生軌跡,全被鎖死在加薩那片狹長的土地上。那短短一天的耶路撒冷之旅,竟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呼吸到「露天監獄」外的空氣。
接著我問她:妳的手機電力從哪裡來? 加薩靠海,卻沒有河流,水又從哪裡來?
「在這間公寓裡,我們只能依靠太陽能板為手機充電。而我們沒有自來水...... 水龍頭裡沒有水。我們必須花錢去買水。」她停頓了一下:「如果你想買一加侖、約三.八公升的水,可能需要花上三到四美元。而且,說實話,我不認為我們現在喝的水是乾淨的。它絕對不乾淨,因為它有味道,還有一股臭味。我知道,純淨的水是不該有任何氣味、顏色或味道的......」
我彷彿能看見那位母親,日夜掙扎著,把混濁、帶著怪味的水,用撿來的廢棄家具與木料,在燒焦的水壺裡煮沸後,倒給她心愛的子女飲用。她知道水不乾淨,但她別無選擇。
而食物更慘。戰火期間,以色列大量限制物資輸入,有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所有物資輸入都歸零。我採訪她時,聯合國已經警告,加薩人陷入饑荒。
「我們每天只有一餐。」阿斯瑪聲音微微顫抖:「食物的分量也非常少。我和我丈夫,有時候甚至都不吃,就為了讓孩子多吃一點...... 孩子們會看著我們問:『你們為什麼不吃?』我們會說:『沒關係,我們不餓。』有時候,他們會強迫我們跟他們一起吃一點,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不吃,是為了把食物留給他們。他們其實是知道的。」
電腦螢幕這頭的我幾乎無法呼吸。這不僅僅是肉體上的飢餓,更是對人性的凌遲。兩個小學年紀的孩子,本該無憂無慮、衣食不缺,如今卻被迫提早長大。在戰爭中,他們學會察言觀色,學會在極度飢餓中,忍痛把眼前少得可憐的食物推回給父母。這是何等令人心碎的早熟?
「拉菲今年九歲了,阿卜杜勒.拉赫曼七歲。拉菲現在應該要上小學四年級,阿卜杜勒應該要上小學一年級。但如你所知,這裡已經兩年沒有學上了。他們已經兩年沒有接受任何教育了。」阿斯瑪嘆了一口氣:「他們每天就在『我好餓』和『我覺得好無聊』之間徘徊...... 有時候,我會努力嘗試自己教他們,因為我不能讓他們就這樣失去教育。但我真的沒有時間,也沒有心力去教他們......」
「他們是在戰爭中長大的,他們在戰前幾乎沒有看過正常的世界。我曾經期盼著他們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去上學、去餐廳、去海灘,每天跟爸爸一起去散步...... 擁有一個所有孩子都夢想的、美麗而簡單的生活。」
但在一個隨時有飛彈從天而降的城市裡,連踏出家門都成了一種奢望。阿斯瑪說,孩子們有時會哀求她,想出去走走。
「但我總是感到恐懼,因為炸彈和空襲無處不在。在加薩,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孩子們被「囚禁」在半毀的屋子裡,只能靠回憶支撐著。阿斯瑪說:「他們總是夢想著十月七日之前的生活。他們總是說:『記得嗎,媽媽? 妳記得我們以前去散步的時候嗎?』我說:『是的,寶貝。』『記得我們以前去餐廳的時候嗎?』我說:『是的,寶貝。』『記得我們做過這個、做過那個嗎?』我說:『是的,寶貝,媽媽什麼都記得。真主保佑,總有一天,這些日子、所有這些日子都會重新回到我們的生活中......』」
以小馭大
二○二三年十月七日之後,以色列的軍事行動已經不只是把加薩幾近毀滅,還大幅擴張攻擊範圍,包括約旦河西岸(West Bank)、黎巴嫩、敘利亞、葉門,甚至直接攻擊伊朗本土;連長期擔任斡旋者、且與美國關係密切的卡達也遭到以色列空襲。甚至遠在北非的突尼西亞海域,援加薩船隊同樣傳出遭無人機攻擊,外界直指與以色列有關。
如此國力,能同時對這麼多戰場、這麼多國家動武,在二十一世紀國際政治中,以色列可謂世所罕見。
就以色列不過千萬上下的人口來說,儘管科技發達,但自然資源匱乏,國土還有大片沙漠。這樣一個國家,竟能高強度地主動對外發動多場戰爭,並且支撐兩、三年的戰事,甚至主動攻擊國土比它大將近八十倍、人口也多近九倍的伊朗,確實難以想像。
儘管以色列有科技、有資金,多數猶太人也認為以色列肩負「神授使命」;但是,沒有美國幾乎無條件、甚至近乎倒貼式的支持,這一切都不可能發生。
要知道,八十年來,以色列是美國外援累計最大受援國。按通膨調整後,美國至今提供以色列的經濟與軍事援助總額,已超過三千億美元,折合約九兆五千億台幣。
被外界認為對以色列有不同意見的歐巴馬,實際上,在離任前還是送給以色列一份大禮:他簽署十年期安全援助備忘錄,承諾美國每年提供以色列約三十八億美元軍事援助,其中包括平均每年五億美元的飛彈防禦資金。
而川普更是確確實實最力挺以色列的美國總統之一。納坦雅胡多次盛讚川普是「以色列在白宮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朋友」31。
川普第一任期甚至做了沒有任何美國總統膽敢真正執行的決定:將美國駐以色列大使館遷到耶路撒冷。
歷任美國總統始終不敢真正執行這項決定,是因為將大使館遷往耶路撒冷,等於承認了耶路撒冷是以色列首都,同時否定巴勒斯坦人主張東耶路撒冷(East Jerusalem)應作為未來巴勒斯坦國首都的立場。這原本模糊的空間被打破後,巴勒斯坦人群情激憤;而美國新大使館在耶路撒冷開幕那天,抗議的巴勒斯坦人也遭到以色列鎮壓,造成五十八人死亡、兩千七百人受傷32。
同一天,一邊是美國和以色列的笑聲,一邊是對準巴勒斯坦人的槍聲。
而川普第二任期,更是為以色列獻上最大的禮物。二○二六年,他不惜把五萬多名美國子弟兵置於中東戰火第一線,派出美軍加入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砸下數百億美元成本,終於完成了以色列攻打伊朗的終極夢想。
而被外界認為對以色列的加薩戰爭有微詞的拜登,面對自由派選民對以色列大規模殺害加薩人的行徑不滿時,仍不惜冒著流失選票的風險力挺以色列。加薩戰爭開始後,拜登就曾當面告訴納坦雅胡:「你不需要是猶太人,也可以是猶太復國主義者;我就是猶太復國主義者。」33
而且,拜登任內幾乎是不間斷地向以色列輸送軍火,用來支撐對加薩的軍事行動。在原本每年三十八億美元援助之外,美國在加薩戰爭爆發後,又提供以色列至少兩百億美元以上34的軍事援助與軍售承諾。
美國總統的這些舉動,當然都有美國國會的鼎力支持。在美國國會,任何涉及支持以色列的議案,幾乎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通過。
這些年我在美國的採訪,不分黨派的絕大多數美國政治人物,都能說出一樣的話語來:「我們永遠跟以色列肩並肩35。」「以色列有我們當後盾36。」「我們對以色列的承諾,堅若磐石37。」
我在採訪時總會不禁想,美國或許得感謝以色列,在幾乎毫無共識的美國兩黨間,至少有一個共識:美國永永遠遠會支持以色列。
*作者張經義,白宮記者協會100 多年來第一位中文媒體成員,曾隨白宮記者團前往約30 國採訪,曾獨家專訪美國前總統卡特(Jimmy Carter),與歐巴馬(Barack Obama)、川普(Donald Trump) 與拜登(Joe Biden)時期的白宮高級官員等。本文選自作者最新著作《戰火在窗前:白宮記者直擊美以伊三國衝突,透視世界大變局》(天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