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弄個儘可能豐滿的嘴唇,」佩奇·杜布魯爾(Paige DuBrul)的客戶過去常這樣要求。
凡是走進這位註冊護士所就職的那家紐約市醫療美容診所的人,都追求著同一種容貌:「飽滿的蘋果肌、厚實的嘴唇、極其立體的五官,還有像奇妙仙子(Tinker Bell)那樣微翹的鼻子。」
填充劑曾是滿足她們所有訴求的「萬能良方」。這是一種注射到皮下的凝膠狀物質,用於豐盈、平滑和重塑臉部輪廓,也是你在電視、社群媒體和洛杉磯街頭隨處可見的那些不老容顏背後的神奇靈藥。肉毒桿菌或許能消除額頭上的皺紋,但填充劑是不動刀就能讓你看起來年輕幾歲的唯一方法。
資訊不再稀缺,能融會貫通才是真有料!
全新推出《華爾街日報》主題包,登入會員免費領!
☛立即領取
近十年來,填充劑行業一直信奉「多多益善」。注射師按針劑數量來給療程定價。嘴唇越豐滿,利潤就越豐厚。那些在社群媒體上追逐卡戴珊(Kardashian)式五官的女性將這項業務推向了新高度。在行業繁榮時期,28歲的杜布魯爾平均要給每位客戶打上一整支填充劑。
如今,「99%的情況下,我只給客戶打半支甚至更少,」她說。有些客戶甚至會告訴她,「打0.4毫升就行,剩下的直接扔掉。」
「而且她們依然願意為整支買單,」她說。「這些女孩害怕看起來有整容的痕跡。」
「再也沒有人想要『嘟嘟唇』了;也沒人想要那種讓自己看起來像阿凡達一樣的飽滿蘋果肌,」紐約市皮膚科醫生瑪妮·努斯鮑姆(Marnie Nussbaum)說。「我這個年紀的女性希望自己看起來像格溫妮絲·帕特洛(Gwyneth Paltrow),」這位40多歲的醫生說,「而年輕女孩則想擁有海莉·比伯(Hailey Bieber)那樣的容貌。」她說,這些名人「不介意展露細紋,但她們的狀態看起來確實非常好」。
於是,填充劑成了美容界的「洪水猛獸」。在網上,人們紛紛分享注射物「游移」到其他部位的恐怖經歷。本著透明分享的初衷,同時為了勸退盲目跟風者,一些人記錄了自己打溶解酶消融填充劑的痛苦過程。
這一風向轉變衝擊了規模達33億美元的美國臉部注射劑市場。Guidepoint Qsight的醫療健康數據顯示,美國臉部填充劑的平均每季支出從2023年的約9.7億美元降至2025年的8.5億美元。喬雅登(Juvéderm)母公司艾伯維(AbbVie)報告稱,作為市場上最受歡迎的填充劑之一,喬雅登2025年的全球收入較2024年下降了15%,跌出了十億美元級產品的行列。其競爭對手之一高德美(Galderma)也承認填充劑市場持續疲軟。儘管如此,高德美報告稱,2026年上半年其填充劑和生物刺激劑業務的銷售額同比成長了10.5%。
「拋棄這個『f』開頭的詞(指filler,填充劑),」Evolus總裁兼首席執行官大衛·莫塔澤迪(David Moatazedi)在一段Instagram Reel短影片中宣布。他建議醫療機構改為將其稱為「透明質酸凝膠」。
「現在有很多人一進門就說,『看了那些報導後,我不敢打填充劑了,』」皮膚科醫生努斯鮑姆說。「外界存在大量危言聳聽的言論和錯誤資訊。」
得益於GLP-1藥物的普及以及隨之復興的病態骨感美,美國正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減肥熱潮。在好萊塢,女演員們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瘦削。你可能也見過身邊「打減肥針」的親友迅速瘦了幾個褲子尺碼。
隆胸假體正趨向於小巧化,而巴西提臀術也迎來降級還原風潮。如今,一張過度填充的臉顯然與這種審美格格不入。
比佛利山的整形外科醫生丹尼爾·巴雷特(Daniel Barrett)表示,填充劑的預約量已連續三年下降。2026年的預約量較2023年下降了約70%。他接診了大量因使用GLP-1大幅減重而導致臉部凹陷的患者。但他表示,「人們開始意識到,單靠填充並不能解決問題。」他列舉了一些併發症,比如填充劑的留存時間超出預期,並會導致眼下浮腫。
近年來,一些知名女性也公開表態抵制填充劑。2023年,女演員柯特妮·考克斯(Courteney Cox)在一檔播客節目中分享了她對注射填充劑的懊悔,稱這種療法會產生「骨牌效應」。「你會不斷地越打越多,因為你自己看著覺得很正常……你根本意識不到在外人眼裡是什麼樣子,」考克斯說。去年,詹妮弗·勞倫斯(Jennifer Lawrence)表示她不再使用填充劑,她說這在鏡頭前太明顯了。
現在的理想容貌是「自然且正常」,亞斯米娜·費拉拉(Yhasmina Ferrara)說。37歲的費拉拉是紐約市一名內容創作者,擁有近50萬粉絲和無可挑剔的美貌,她坦言自己曾經正是真皮填充劑的典型目標客戶。「我豐唇的次數多得數不清,」她說。「在2017年,我完全是那種『給我打針吧!』的狀態。」
但當費拉拉最近決定處理眼下凹陷問題時,她選擇了眼下脂肪移植,而不是填充劑。這項手術比注射透明質酸更昂貴,但依然讓費拉拉心動。
「我受夠了過度填充、像臭鼬皮條紋一樣的誇張修容、厚重的接發和美黑,」她說。「我現在回看過去的照片會想,哇,你看起來簡直瘋了。」
奠定現代醫美格局的填充劑是由透明質酸製成的,這是一種天然存在的海綿狀分子,能與水結合從而起到豐盈和保濕的作用。2003年,美國食品暨藥物管理局(FDA)批准了高德美的透明質酸真皮填充劑瑞藍(Restylane),用於治療中重度臉部皺紋和褶皺,此時距離該產品登陸歐洲市場已有七年之久。競爭對手緊隨其後:艾爾建美學(Allergan Aesthetics)旗下的喬雅登於2006年獲批用於治療皺紋和褶皺。高德美的生物刺激填充劑塑妍萃(Sculptra)於2004年獲批用於治療艾滋病病毒(HIV)感染者的臉部脂肪流失,隨後在2009年獲批用於廣泛的美容用途。
製藥公司不斷擴充旗下真皮填充劑產品線,推出針對臉部不同部位的產品。但醫生們發現,越來越多湧入診所的患者想要的是另一種效果。
一些醫生開始提供他們認為效果更自然的替代性療法,比如臉部脂肪移植,或者使用患者自身血液和血漿的皮膚療法。也有更多患者選擇接受外科手術:Guidepoint Qsight的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包括隆鼻和拉皮在內的臉部手術支出達到18億美元,較去年增長了22%。
比佛利山的整形外科醫生米歇爾·李(Michelle Lee)表示,她已經「大幅減少填充劑的使用」,現在每周大約做三檯臉部脂肪移植手術。她說,這項手術的費用約為1萬美元,而一管填充劑只需1,000美元,但「人們願意為了看起來更自然而支付溢價」。當然,這同樣存在風險。醫生表示,脂肪移植的效果更持久,而且無法溶解。但一些患者覺得,把自己的脂肪注射到臉上,總比注射合成物質要好。
「我不認為填充劑的影響會真正消失,」李說。她指出,有研究發現,在注射數年後,填充劑依然殘留在患者臉部。李表示,即使填充劑被溶解,疤痕組織仍可能殘留。
「當你切開臉部皮膚時,你會看到(填充劑),」李說。「它看起來像凝膠,而塑妍萃看起來就像疤痕組織。」
妮可·莫瓦德-納薩爾(Nicole Mowad-Nassar)想讓你知道,一支填充物的體積只有一顆藍莓那麼大。三支呢?也就一顆櫻桃大小。
這些類比對這位艾爾建美學的全球總裁來說很重要,因為她很清楚外界的議論。
她表示,艾爾建一直在採取防禦策略,以「打破算法的偏見」並「將話題重新拉回正軌」。該公司正在發布關於自然填充效果的研究報告,並在社群媒體上投放廣告。在最近的一則Instagram廣告中,艾爾建直面了這個問題:一名醫美執業護士停下手中的工作,問她所在診所的創始人:「你最近有沒有注意到,每次進行透明質酸填充劑諮詢時,患者一上來就會擔心自己會被過度填充,或者看起來不自然?」
莫瓦德-納薩爾說,艾爾建正在美國及全球各地投資建設培訓中心,以便讓注射師熟練掌握效果更自然的注射手法。
「注射填充劑陷入了單一化的審美窠臼,」她說。但她指出,技術精湛的注射師「能做到注射後讓人完全看不出痕跡」。
鑑於GLP-1使用者中臉部凹陷的情況日益增多,莫瓦德-納薩爾表示,整個行業正在錯失一個巨大的機遇,她指出「填充劑的滲透率極低」。該行業在經歷了「兩位數的下滑」後正在復甦。現在,她說,「我們希望推動其增長。」
Guidepoint Qsight的數據顯示,從2023年到2025年,使用透明質酸填充劑進行即時臉部豐盈的療程數量下降了18%,然而,使用和微晶瓷(Radiesse)等膠原蛋白刺激填充劑的療程銷售額卻實現了增長。這類填充劑能隨著時間推移緩慢恢復臉部飽滿度。
填充劑依然是醫美行業的重要組成部分。杜布魯爾說,她會向客戶推薦「聯合療法」,也就是注射極少量的填充劑,然後輔以塑妍萃等注射劑,以及使用患者自身血液的美容項目,如富血小板血漿注射。
「它是你工具箱裡的一個工具,是你調色板上的一抹色彩,」努斯鮑姆說。她表示自己只使用可溶解的填充劑,並傾向於將其與其他注射劑和療法結合使用。
儘管如此,她表示自己現在每周大約要做三次溶解填充劑的操作,將客戶花費數百甚至數千美元做出的效果化為烏有。這是一個耗時且痛苦的過程,通常需要多次就診才能完成。
去年秋天,24歲的斯特拉·瓦塔曼(Stella Vataman)開始溶解她的唇部填充劑。這位來自亞利桑那州斯科茨代爾的內容創作者用「極其痛苦和煩人」來形容這個過程。
「我不再漂染頭髮。我把頭髮剪成了波波頭。我也不再化濃妝,」她說。「我的嘴唇在整張臉上顯得非常突兀。我覺得必須把它們溶掉還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