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未成年的中國學生,自掏腰包蒐集侵華日軍史料,再將相關物件捐贈給紀念館;他們因此受到官媒報導,也因遭遇網路威脅而獲警方介入保護。在官方敘事裡,這是一群「用實際行動銘記歷史」的少年。
中國官媒近期大量報導三名少年——楊宇軒、周犇、徐凱睿——自費蒐集侵華日軍相關史料。
澎湃新聞等黨媒報導,三人以壓歲錢、零用錢等購買史料,並於今年5月前往哈爾濱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捐贈《九六式馬防毒面具取扱法案》、1855部隊與1875部隊經濟資料等物件。館方也為三人頒發捐贈證書。其中,徐凱睿此前購買的兩封侵華日軍士兵書信,甚至獲河北革命軍事館鑑定為日軍士兵所寫,館方決定收藏。至少部分史料並非單純的網路炒作,而確實進入了中國官方博物館、紀念館的收藏體系。
對此,中共浙江省委宣傳部在其微信公眾號「浙江宣傳」上8月6日發表題為《「精日」病得狠狠治》的文章,大肆為三名「愛國少年」鳴冤叫屈,指控他們因自費購買並向陳列館捐贈「侵華日軍罪證」而遭「網路暴力」,甚至被「開盒」「銷戶」威脅。文中矛頭直指「精神日本人」,要求各大平台建立專屬機制與演算法,徹底打擊「精日」現象。
當「少年收藏抗戰史料」成為一個高度吸睛的內容題材,歷史本身開始從檔案館與博物館走向抖音短影音;而「我找到了罕見罪證」、「這是南京大屠殺現場」、「這是從海外淘回的原版照片」等敘事,又比冷冰冰的館藏編號更容易獲得點讚、轉發與追蹤。
中共黨媒對於此事的報導。(翻攝自微信視頻號)
何謂「精日」?中國官方定義是「精神日本人」的簡稱 自從2014年發生在中國部分城市中的「保釣遊行」活動之後,中日關係就沒怎麼好過,直到最近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言論徹底惹怒中共之後,中日關係又雪上加霜了。可如今,但凡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對日本「誇誇其談」的網民都會不約而同的貼上「精日」的標籤。這些人崇拜日本的政治模式以及日本文化和人文交往。彷彿就是「身在中國心在日本」。這些人往往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中產階級的比例最大,往往還都住在東部發達省份。
這個詞帶有強烈的道德與政治攻擊性,常被用來把對方打成「漢奸」「賣國」「親日分子」。在官方與半官方話語中,「精日」常被描述為一種「病」,需要「狠狠治」,並與「日本右翼認知戰」「境外勢力」等說法連結。
2018年,中國人大通過《英雄烈士保護法》後,官方對「精日分子」的批判明顯升高,尤其針對穿日本軍服、擺出日軍姿勢拍照、否定或美化日本侵華歷史等行為。
一張照片,如何從1928年廣州變成1937年上海? 這三名被官媒力捧的「愛國少年」分別是楊宇軒(抖音號「江厭」,粉絲約80萬)、周犇(粉絲6.2萬)與徐凱睿(抖音號「凱睿行」,粉絲2.3萬)。他們日常的主要活動,是在平台上展示大量「原版抗戰老照片」與「民國假文件」,並反覆強調這些都是「從海外淘回的歷史文物」、「侵華日軍的鐵證」,最終要「無償捐贈」給抗戰紀念館。
8月19日,在中國社交媒體上一篇署名「沈默之克 」的文章悄然走紅,並對這三名「小孩哥」進行調查,最終這篇文章還是被投訴下架了。
根據中國數字時代保存的內容來看,調查者以圖片反向搜尋後,找到四川建川博物館館主樊建川2022年發布的相同照片,這與楊宇軒多次主推的一張「1937年上海平民遭日軍轟炸掃射」照片完全一樣,指出照片原本拍攝於1928年的廣州,畫面中的死者是遭處決的女共產黨員,並非1937年上海抗戰平民。
原圖可在Getty圖片社找到,拍攝者為Michael Maslan與Corbis。孔夫子舊書網上,同款翻印照片早在2022年就以185元價格售出,背面的「上海百老匯路103號亞洲出版公司」戳記與手寫編號,與楊宇軒手中的版本完全一致,明顯是近年雷射或噴墨打印的仿品。
楊宇軒、周犇、徐凱睿三人的抖音帳號截圖(從左起開始)(翻攝自抖音平台)
更荒謬的「南京定淮門」照片 周犇曾展示一張大批軍人衝入城門的老照片,聲稱這是1937年12月13日南京保衛戰期間,日軍攻破南京「定淮門」的戰場實拍。
調查文章查閱南京地方史料後指出,定淮門早在1843年因外秦淮河淤塞、航道衰退而遭封堵,晚清以後一直未恢復通行。如果地方史料記載無誤,那麼1937年日軍「攻破定淮門」本身就存在巨大的歷史疑問。
文章指稱照片實際拍攝於常熟虞山門,早在正式出版物《常熟老照片》中出現過,並被本地帳號整理公開。周犇卻硬生生將其與南京大屠殺綁在一起,成功換來近3萬點讚與官方媒體的追捧。
記者曾於去年前往南京大學採訪,在當地友人的協助下完成對一些南京現有的文化古蹟走訪,此事發生後,記者曾再次詢問南京當地友人,友人告知聽都沒聽說過。但是南京官方對從事也並未公開回應。
「天價」抗戰照片,誰在賣? 三名少年背後似乎存在一名被稱為「漢秋散人」的供貨者。文章稱,此人原本經營古董收藏內容,後來開始販售所謂「抗戰資料」,並成為幾名少年取得相關照片、文件的渠道之一。
抖音帳號「漢秋散人」(本名徐偉哲)。這位自稱「09年高中生」的年輕人,去年因在四川博物館「指出銅鏡斷代錯誤」而出圈,隨後轉戰「抗戰資料」賽道。
這三名小孩哥的上游人士的抖音帳號。(翻攝自抖音) 而有關「南京大屠殺」的照片,價格「絕對不止1000元」;另有一組被宣稱為侵華日軍罪證的照片,被報出388,888日圓,折合人民幣約1.7萬元,而且還不包括稅金與郵費。
徐偉哲自己只象徵性捐贈過一次,之後便轉為「幕後大老闆」:自己提供「資料」,以「有償轉讓」方式賣給同道中人,再由他們出面捐贈,換取「愛國少年」的光環。他在影片中公開嘲諷那些「花不起錢買南京大屠殺相關資料」的學生,並透露與南京大屠殺有關的照片「一張絕對不止1000元」;另一組「侵華日軍罪證」照片更被標價38萬8888日圓(約合人民幣1.7萬元),還不含關稅與郵費。
他自己展示的「波字8604部隊原板相冊」,翻開第二頁就是早在2018年就出現在《中國新聞週刊》、2021年已成為正式書籍封面的「田中岩部隊」合照。相冊裡甚至出現兩張一模一樣的「原版」照片,紙張嶄新發亮,與「至少87年歷史」的說法完全矛盾。
有關涉及錯誤歷史資料的「古蹟」。(翻攝自孔夫子舊書網、抖音平台)
當民族主義成為流量生意,誰還在乎歷史真相? 最令人玩味的,是浙江宣傳與各家官媒在寫稿、發稿、集體轉發前,似乎完全沒有核查這三名少年的公開內容。他們把未成年人的網路互懟,直接提升到「日本右翼認知戰」的高度。
楊宇軒自己在8月1日的影片中已承認,經警方調查,罵他們的多是「年齡相仿的未成年人」,情節輕微,雙方調解了事。堂堂省級宣傳部門卻把這場小孩吵架,寫成必須「狠狠治」的嚴重社會問題。
當「愛國」可以被標價出售,當歷史真偽可以被流量與證書輕易覆蓋,當官方選擇只看見「精日」而對造假視而不見,這場戲的荒謬之處,其實早已超越了幾個初中生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