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釣一場,影響我一生」
「就我自己而言,從1961到1971年,是十足的自了漢,日夜一頭栽在實驗室、教室及菜園裡,不食人間煙火。保釣一場,雖然只爭到參院條約的一個但書,但是卻對自己、對中美局勢和美國制度,多了一層體會。最重要的是,使我瞭解,雖然能力興趣都有限,但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對公共事務都有積極參與的責任及空間。這些體會,影響我一生。」
上面是今(2026)年4月10日回歸大自然的錢致榕先生,在他為《啟蒙‧狂飆‧反思—保釣運動四十年》一書所寫「還原歷史,挑戰今朝:保釣主權之爭」序言中的一段話[1]。這段話中的一句--「雖然只爭到參院條約的一個但書」,指的是致榕先生1970年代初期投入保釣運動的多項工作之一:他參與一個為保釣而組織的、陣容龐大的美國參議院說服團,企圖說服美國參議院外交委員會阻止美國把釣魚台主權及管理權給日本。雖然最後保釣運動並沒有成功爭奪回釣魚台主權,說服團最終卻促使美國參議院在《歸還琉球條約》加上一個但書,其主要的內容是:美國轉交給日本的只是釣魚台的行政管理權,而不是主權,美國在釣魚台主權沒有任何立場。這是1970年代海外保釣運動的重要成果之一。
致榕先生從台灣到美國留學之後,本來是一個「十足的自了漢」,但「保釣一場」卻影響了他的一生—就像成千上百投入保釣運動的留學生與學者一樣。致榕先生1970年代初期開始投入保釣運動時,他才是一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30歲出頭、初出茅廬的年輕物理學助理教授,但是他為保釣所做的貢獻卻是十分突出的,而且他對保釣的關心與投入,五、六十年如一日,未曾停歇,直到他生病返美住院接受治療。
保釣運動大華府地區總發言人
致榕先生是1970年代《保釣運動大華府地區總發言人》,也是—如上面提過的—保釣美國參議院說服團的重要成員。保釣運動發生近半個世紀後的2020年,致榕先生參加《釣魚台教育協會》(簡稱《釣教協》)第二屆第一次會員大會時,他回顧投入保釣運動的歷程,詼諧地說明《保釣運動大華府地區總發言人》這個他戲稱「虛張聲勢」的頭銜:「總發言人的角色是做些大家覺得需要做,但是都覺得不方便做的事。例如不屑於跟台灣大使館打交道、不屑於跟日本大使館打交道、不敢跟美國政府打交道,那就我去。還有和美國媒體接觸,和應付聯邦調查局的詢問…等等,在那過程中,我學到很多事情。」
致榕先生思考邏輯清晰,講話頭頭是道,常常妙語如珠,是保釣示威遊行的絕佳演講者。保釣運動最大的一場示威遊行是1971年4月10日在美國華府舉行的,當兩三千位留學生參與的保釣遊行隊伍走到日本使館前時,大家義憤填膺,此時,致榕先生登高一呼,義正詞嚴,以吳三桂引清兵入關的歷史典故痛斥政府拱手把釣魚台讓與日本、就等同漢奸賣國之行徑,場下掌聲雷動。當遊行隊伍走到中華民國大使館時,他也是示威遊行隊伍向周書楷大使表達保釣參與者心聲的三位代表之一。
美國保釣運動到1970年代中期開始沉寂下來,但保釣志士持續關心保釣、繼續推動著小眾的保釣教育及宣傳工作。到2002年,當時中華民國的卸任總統李登輝,竟然在《沖繩時報》的專訪中,公然說「釣魚台是日本的領土」!是可忍,孰不可忍?此一發言徹底激怒了散佈世界各地、沉寂數年的保釣志士,當時台灣保釣健將林孝信等多人發起保釣戰友的聯署及記者會,致榕先生與其他世界知名的科學家及知識分子,如楊振寧、何炳棣、丘成桐、蒲慕明、王正中、唐德剛、林懷民…等等數百人簽署了《對於李登輝『釣魚台是日本領土』談話的聲明》,引起台灣社會巨大的震撼,從此台灣大眾開始關注「保釣健將」、「保釣大將」已然三十年的存在。
義不容辭─半個世紀的保釣實踐

2011年是保釣運動40週年。保釣健將林孝信及一群保釣志士推動了數場紀念研討會,致榕先生積極參與,振筆疾書,寫成「還原歷史,挑戰今朝:保釣主權之爭」及「變動中的東亞世界:肩負歷史面對未來,攜手開創新亞洲」兩篇鴻文,殷切呼籲台灣社會銘記歷史,開創新亞洲。
2015年年底,林孝信—也是致榕先生科學月刊及保釣數十年老戰友—鞠躬盡瘁回歸大自然,一群投入釣魚台教育工作的戰友們,不願保釣志業因為一員大將的過世而停頓,在2017年成立了《釣魚台教育協會》,更系統推動釣魚台教育,筆者忝任創會理事長,代表協會邀請致榕先生繼續為保釣志業攜手努力,致榕先生爽快答應,回:「義不容辭!」。致榕先生從此成了《釣教協》重量級支柱。
2021年是保釣運動50週年。致榕先生在保釣五十週年紀念研討會上致辭,一如既往,鏗鏘有聲:「50年過去,台灣政府還是為珍惜美日友情,未採取具體行動,不顧釣魚台主權和漁民權益,歷史會記下誰是『賣國賊』!」此番陳詞可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2]」。

致榕先生對保釣的投入也展現在他對年輕一代行動者的激勵及提攜。2023年二月,秘書處年輕行動者詢問致榕先生是否願意續任監事,他回應:「老驥伏櫪,聽從你們號召,為保釣盡力。」同年八月,秘書處再邀請致榕先生出席會員大會,他回應:「有事知無不言,沒事加油打氣。希望大家保重,有生之年要在釣魚台相聚。」。去年(2025年)是台灣光復80週年,秘書處邀請致榕先生參加協會「未竟的光復」的系列活動,致榕先生雖遠在美國,仍回訊表達欣慰與支持,並提及:「我們現在舊金山。很高興你們在辦光復節活動。謝謝你們。1946年10月 25日,在臺北,曾隨家父前往中山堂參加臺灣光復一周年紀念會。 八十年過去了,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致榕先生與年輕行動者分享他跨越八十載從未褪色的歷史記憶,那份深沉的家國情懷,深深感染及觸動《釣教協》秘書處年輕行動者,致榕先生的激勵也賦予年輕行動者繼續往前邁進的動力[3]。
上述致榕先生保釣半個世紀多的實踐,豐富而深刻,他一生的保釣實踐蘊含的正是保釣的精神:知識分子的理想主義及強烈的社會關懷;為人民、為社會服務,不計較個人得失,義無反顧;及深厚的歷史觀及國際觀。正是這個保釣精神,影響了他作為科學家與教育家的一生—事實上,科學家、教育家、及保釣大將,以致榕先生一生的實踐而言,這三者是有其精神及內在邏輯的一致性的,是可以融會貫通的。
綜觀致榕先生的一生,他身為科學家、教育家及保釣投入者,是三者融合一體的實踐,缺一無法成就他精彩、豐富而深刻的一生。身為高等物理學科學家,他在1969年《科學月刊》(一個科學普及教育的刊物)開始創辦的過程就投入了,是科月104位發起人之一。當時科學月刊創辦人林孝信與美國各校的台灣留學生已經為《科學月刊》的出刊建立起聯絡網,其時美國沒有email、沒有微信、更沒有臉書,這個聯絡網成為串聯散布美國各地的留學生的最佳管道。而就在這個歷史時刻,美日勾結,私相授受,擅自將琉球及釣魚台的行政管轄權給與日本。最先從台灣的《中華雜誌》看到王曉波及王順《保衛釣魚台》一文的胡卜凱在普林斯頓大學的留學生聚會中提議推動保衛釣魚台運動,獲得共鳴。胡即刻聯繫在芝加哥的林孝信,建議利用《科學月刊》聯絡網討論釣魚台問題。因此,經過各地《科學月刊》聯絡人的同意,1970年一月林孝信從芝加哥發出的《科學月刊工作通報》的討論號之八,內容完全討論釣魚台問題;之後,討論釣魚台問題的熱潮就在美國各地展開;緊接著,1971年一月錢致榕從馬里蘭發出討論號之九,繼續討論釣魚台問題;再之後,各地紛紛成立保釣行動委員會,醞釀保釣示威遊行,聯絡網因此迅速將各地、各校留學生串聯起來,保釣運動也快速地燃燒起來,即將形成燎原之勢[4]。
科學月刊的投入者絕大多數是有如林孝信、錢致榕這樣的科學家及教育家,而這些人多數也是保釣運動的積極投入者。對此現象,《科學月刊》創辦人林孝信認為,這是因為兩者的內在精神與邏輯是高度一致的。
胸懷理想主義: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教育理念
為了寫這篇紀念文,筆者及《釣教協》做了一些文獻的收集及整理,我們特別希望瞭解社會如何評論致榕先生的生平及成就。我們發覺,規模龐大的網站或是學術重要機構,如中國大陸的百度百科(全球最大的中文搜尋引擎)、台灣中文的維基百科(免費、多語言線上百科全書)、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對致榕先生的訃告、台灣政治大學對致榕先生的訃告,他們對致榕先生的生平的概述,僅側重致榕先生作為科學家與教育家的成就。然而,我們認為,致榕先生作為科學家、教育家及保釣大將的一生,是三者融為一體,缺一不成他的全人及一生的。下面我將從致榕先生作為科學家及教育家的眾多成就中,以其中兩項--香港科技大學的創立及對台灣社會「濫情而理盲」的批判—為例,說明致榕先生一生的成就與他身為「保釣大將」的精神與特色是密不可分的。
1988-1992年,當致榕先生還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物理學教授的時候,他「留職停薪」,遠赴香港,參與創立香港科技大學(簡稱港科大),擔任創校學術副校長。當年從無到有,一步步從世界招聘一流的學者到香港,要建立一所一流的研究型大學,困難重重,幾乎被認為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致榕先生義無反顧地全身投入,這需要多大的勇氣與智慧呀!事實上,筆者認為,是致榕先生自身早已蘊含的保釣精神,促使他勇敢接下這個極具挑戰性且任務艱巨的世紀工程,而這個世紀工程也成了他展現與發揮保釣精神的平台。而這個保釣精神的內涵是:他擁有深厚的歷史觀及國際觀;他胸懷理想主義,對社會有強烈的關懷;他為人民服務、為社會服務義無反顧且不計較個人得失。
港科大創校至今三十多年,已經是知名的研究型大學。港科大的創校歷史,也已然成為教育界的奇跡。而致榕先生回顧他投入創校的一些哲思,仍值得我們反思、雋永,在此僅列幾句以饗讀者:
「教育要有前瞻性,所以,一所理想的大學要能夠設想50年後社會的需要,以及未來在哪裡。」
「《大學》裡講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們今天培養人才都是『平天下』的人才,可是前面的步驟都忘掉了,那便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如果今天我們辦大學沒有誠意,沒有正心,把大學當成企業來辦,當個論文工廠來辦,自然辦不好。所以理想的大學,要先定下『意』,否則花再多錢都不行。」
「辦大學是為了培養人才,為了培養一流的人才,必須有一流的教授,這個理念非常重要。現在很多一流的教授跑到高校後並不願意跟學生接觸,我認為整天只想寫論文的人不應該進大學,他應該到研究所去。跑到大學,又不想教書,尤其不想教本科生,這是不能允許的。所以,我們一開始就規定所有港科大教員的教學工作量是一樣的。」
北京青年報記者張嘉在2024年一篇介紹致榕先生的文章中寫到:「他為一個稱職的校長做了『比例切分』,首先需要有兩分詩人氣息,『他的心是放開的,想像力很強,敢想別人不敢想的事兒,這個很重要。』第二,要有兩分文科的氣息,對人類文明的來龍去脈知道得很清楚;第三,要有兩分理科氣息,有很強的資料觀念,有數位觀念的人不會亂來一通;第四有兩分工科、工程師的氣息。校長不能只會泛泛空談,一定要有執行力,『比如說工程師一旦決定要造這個橋,就會在時間預算、經費預算之內造出來,而且保證100年不會垮。』最後兩分是校長必須是學者,『因為學者有職業的自尊心。』」[5]
2009年致榕先生受政治大學之邀返台,創立博雅書院並擔任總導師,致力培養兼具知識廣度與人文關懷的青年人才。致榕先生長年關心台灣及兩岸社會,就在2009年台灣發生莫拉克風災之際,他有感而發,提出「台灣社會理盲而濫情」的深沉觀察與批判,震動台灣社會。當時,他觀察到,台灣社會很多能量都消耗在「誰要下臺」,媒體、政府,整個社會「濫情」又「理盲」,大家都指責別人,亂罵一通,該做的事都無法做。基於他數十年的科學教育經驗,他又進一步尖銳指出,大學生寫作缺乏邏輯和理性推理能力,社會上也有許多無法邏輯思考社會問題的「文盲」,和沒有足夠科學基礎做理性分析思考的「理盲」。致榕先生認為,要解決台灣社會理盲的問題,必須從教育著手,他以泰國保育大象為例,當每個小孩在童年時期就被教導保護大象的觀念,長大之後自然不會去傷害牠。要讓一般人具有理性思考能力,就必須提倡日常科學教育,培養小孩的邏輯思考能力。致榕先生可以提出這麼深刻而一針見血的見解及批判,筆者認為,反映的是致榕先生保釣精神的底氣:理想主義、對社會的強烈關懷;為人民服務、為社會服務、為改造社會的目標努力;深厚的歷史觀及國際觀。
致榕先生無私的投入是寶貴的保釣精神遺產
致榕先生,在短暫的人生中,我們何其有幸,與您共同為保釣的正義事業、為社會改造的理想攜手同行,您數十載無私的投入,啟發了我們。您在2020年《釣教協》會員大會時,殷殷期盼,對著我們說的下面這段話,已然成為我們在《釣教協》共同珍惜的保釣精神遺產,我們將不負所託,繼續扛著保釣的大旗,繼續完成您的未竟之志,團結一致,大步向前邁進,與全球華人保釣運動匯集在一起,共同反抗長達半個世紀美日企圖長期侵佔我釣魚台主權與漁權的國際不公義,奪回我領土釣魚台!
「往深處發展,向全面看.往深處發展就是往深處走,現在有漁民參加,是一個好的開始,目前的僵持,直接影響他們的生計!
向全面看就是一方面從地緣政治,一方面從歷史角度,從斯巴達、雅典開始一直到今天的世界是怎麼回事.所以大家對當前的一些小挫折不能洩氣.只要我們不斷努力,正義必然勝利;只要我們活得健康,我們一定可以看到天亮!」~錢致榕於《釣教協》2020年第二屆第一次會員大會發言
*作者為釣魚台教育協會創會理事長暨現任常務理事,台灣公共衛生促進協會創會理事長暨現任常務理事,成功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特聘教授。
[1]錢致榕,「還原歷史,挑戰今朝:保釣主權之爭」,《啟蒙。狂飆。反思—保釣運動四十年》,謝小芩、劉容生、王智明主編,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2011. 第10-23頁
[2]三國魏,曹操《步出夏門行》,比喻年已老但雄心壯志不減當年。
[3]此段歷史是《釣教協》行動者卓淑惠、羅萱、鍾俞如及陳慈立記錄、整理出來。感謝她們的投入。
[4]科學月刊聯絡網對釣魚台問題的討論及與保釣運動的興起相關資訊,是由《釣教協》常務監事劉源俊提供,他本身也是科學家、教育家及保釣大將,也同時參與《科學月刊》創辦、出刊及推動工作,並且深刻投入保釣運動。 (相關報導: 陳美霞觀點:保釣老將遠去,知音之情長存─記陳讃煌與林孝信一甲子的友誼 | 更多文章 )
[5]北京青年報,張嘉,錢致榕 人生只有一次 年輕人要 多去嘗試。2024/9/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