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3日,《聯合報》發表AIT處長谷立言專訪,提出三個需要特別注意的論點:
第一,「維持現狀」可作為台灣民選領袖與北京對話的絕佳基礎;第二,北京在對話前要求滿足前提條件,不利建設性對話;第三,藍綠在兩岸問題上的最大差異,不是統獨方向,而是兩岸互動程度。這三個說法聽起來溫和、理性、平衡,但真正的問題恰恰在於:它們都預設了某些定義,卻沒有說清楚這些定義由誰決定,也沒有回答這些標準是否被一致適用。
如果要討論兩岸對話,真正不能跳過的問題,不是抽象地說要不要溝通,而是先回答三件事:什麼叫維持現狀?什麼叫不設前提?藍綠差異到底是交流程度不同,還是兩岸路線不同?若這三件事都說不清楚,那麼看似中性的語言,最後恐怕只會發揮替特定政治立場護航的效果。
一、谷立言說「維持現狀」是兩岸對話基礎,但現狀定義究竟是什麼?
谷立言在《聯合報》專訪中多次強調,台灣有七成民意支持維持現狀,因此這可以作為與北京對話的絕佳基礎。這種說法的第一個問題是:現狀從來不是不言自明的中性名詞,而是一個高度政治化的概念。
誰來定義現狀?是中華民國憲政體制下的現狀?是美國「一個中國政策」下的現狀?是北京所理解的兩岸同屬一中的現狀?還是台灣內部近年逐步變動、並被重新詮釋的政治現狀?如果不先回答這個問題,那麼「維持現狀」就只是一個可以被各方各自解釋、各自挪用的模糊口號。
更進一步說,若真要把「維持現狀」作為兩岸對話基礎,那就不能只要求北京接受,卻不追問台灣內部是否也有人持續在改變現狀。若一方面高喊維持現狀,另一方面卻持續透過語言、制度、教育與政治動員掏空既有兩岸框架,那就不是單純維持現狀。那更接近單方面重塑現狀認知的政治工程。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維持現狀,而是誰有資格定義現狀、誰在改變現狀、以及這套判準是否一致。如果這些問題不談清楚,那麼「維持現狀是對話基礎」就只是一句好聽但空洞的外交語言。
二、谷立言說北京「設前提」不利建設性對話,但國際政治從來不存在沒有前提的談判
谷立言在專訪中表示,北京一貫模式是「對話之前要先滿足前提條件」,這不利於建設性的對話,因此美方認為應該在不設前提下互動。這個說法聽起來合理,但只要放回國際政治現實,就會立刻發現其中的矛盾:世界上從來不存在完全沒有前提的談判。
美國與中國建交有前提,美國對台政策有前提,美國與世界各國發展關係也都有各自的政治框架與政策基礎。美方自己反覆強調,其對台政策是建立在《台灣關係法》、三項聯合公報、六項保證,以及「一個中國政策」之上。這難道不是前提?這難道不是框架?如果美國可以有自己的政策前提,北京就不可以有自己的政治前提嗎?
真正的問題,因此不是有沒有前提,而是誰的前提被承認,誰的前提被打成障礙。同樣是政治框架,為何美國設定的條件被稱為負責任的外交原則,北京提出的條件卻被描述為限制對話?同樣是談判基礎,為何華盛頓可以有,北京就不可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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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所有政治前提都不合理,那麼美方是否也願意檢討自己的一中政策與對台政策框架?如果不是所有前提都要排除,那麼就應該把標準說清楚:哪些前提合理,哪些前提不合理,判準是什麼,是否能對所有行為者一體適用。否則,所謂「不設前提」就不是中立原則,而只是要求特定一方放棄自己的立場,讓另一方保留自己的框架。
三、谷立言說藍綠差異在兩岸互動程度,但真正差異其實是兩岸路線與風險判斷
谷立言在專訪中還提出,美方觀察到台灣藍綠在民主、安全、繁榮等大方向上比想像中更接近,最大差異在於「兩岸互動程度」:藍營擔心互動太少會誤判情勢或錯失經濟機會,綠營則擔心互動太多會導致滲透或經濟脅迫。這種說法表面上是在淡化對立,實際上卻避開了台灣政治中最核心的問題。
藍綠差異從來不只是交流多一點或少一點,而是對兩岸關係本質、九二共識、台獨路線與戰爭風險的根本判斷不同。國民黨與泛藍陣營主張兩岸應維持溝通、降低敵意、承認某種政治基礎,至少不把台灣推向法理台獨的危險邊緣;民進黨則長期以「抗中保台」作為政治主軸,一方面削弱兩岸正常交流,一方面強化台灣社會對中國大陸的敵意與對立。這不只是互動程度不同,而是路線不同、風險判斷不同、對戰爭後果的責任感也不同。
把這種差異壓縮成「互動程度」問題,看似用中立語言重新分類,實則是對爭議的性質偷換概念。因為一旦把統獨路線差異、政治基礎差異、戰爭風險差異,都重新命名成「交流程度差異」,那麼原本最尖銳、最關鍵的政治分歧,就會被包裝成彷彿只是技術層次上的策略選擇。
但台海風險從來不只是今天多辦一場論壇、少辦一場交流活動的問題。真正的風險,在於是否有人持續否認既有政治基礎、推高兩岸敵意、掏空現狀,卻又期待由美國承擔最後的安全後果。把路線問題說成交流問題,不是中立,而是不誠實;把統獨風險說成互動風格差異,不是平衡,而是粉飾。
四、如果美國真的不支持台獨,就不該替台獨路線做語言美容
谷立言在專訪中表示,美國不支持台獨,也反對片面改變現狀。但若如此,美方就更需要說明:如何判斷哪些作為屬於改變現狀?這套判準是否同樣適用於台灣內部不同政治力量?如果這些判準始終沒有被清楚說明,那麼看似中性的政治語言,就容易流於原則宣示,而難以回應外界對一致性與公平性的質疑。問題因此回到最核心的一點:如果美國真的不支持台獨,就不應對台灣內部逐步推進台獨敘事、阻礙兩岸交流、升高敵意的政治操作保持高度容忍;如果美國真的反對片面改變現狀,就不應只對一方的改變現狀敏感,卻對另一方逐步掏空現狀視而不見。
不能一邊說反對改變現狀,一邊默許特定方向的改變;不能一邊說不支持台獨,一邊又替台獨路線提供較柔軟、較中性的描述。若美方把「互動程度差異」當成對藍綠分歧的主要定義,把「不設前提」當成只要求北京遵守的原則,把「維持現狀」當成無需先定義的共識,那麼這些說法最後起到的效果,不是幫助兩岸對話,而是替特定路線爭取道德高地。
五、這場專訪真正暴露的,不是誰反對對話,而是誰操縱了定義
回頭看谷立言這場專訪,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他呼籲對話,也不是他強調和平,而是他試圖重新包裝三個關鍵詞:現狀、前提、藍綠差異。只要誰掌握了這三個概念的定義權,誰就能在表面中立的語言中,悄悄決定哪一種立場看起來比較合理、哪一種路線看起來比較極端。
因此,兩岸對話真正的問題,不是有沒有前提,而是誰的前提被承認;不是要不要維持現狀,而是誰有資格定義現狀;不是藍綠互動程度有何不同,而是兩岸路線與戰爭風險的根本分歧,是否被故意淡化。
若這些問題不正面處理,那麼再多「支持對話」「維持現狀」「避免誤判」的漂亮話,都只會讓台灣社會被真正的爭議所混淆。谷立言這場專訪最值得警惕的,不是他說錯了哪一句,而是他用一套看似平衡、實則帶有選擇性的語言,重新包裝了北京、華府與台灣內部的政治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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