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遣唐使,大家有什麼印象呢?大家腦海裡浮現的景象是否都是身著衣冠束帶的貴人們為求得稀世珍寶,搭著小船乘風破浪,冒著生命危險,來到西方大陸耀眼的世界帝國─大唐的首都長安。
的確,遣唐使末期,也就是八世紀至九世紀時的遣唐使,以輸入新的文化為主要目的;然而,七世紀初期的遣唐使,他們的目的卻不都是如此和平。當時的亞洲大陸發生了大規模的變動,日本的祖先們在遭受國際情勢變化衝擊的同時努力奮鬥,遣唐使也是奮鬥的表現之一。接下來將探討中國眼中的遣唐使。
與東亞最大強國的關係
遣唐使最早是在西元六三一年出現在中國的紀錄當中。紀錄顯示,這一年,「倭國」使者帶著「方物」,也就是當地的物產造訪唐朝的首都長安,謁見太宗皇帝。重點在於六三一年這一年分。
中國大陸自四世紀以來,漢民族的人口銳減,華北由北方入侵的騎馬民族建立政權,而華中的政權則在生存下來的漢民族手裡,國家一分為二的狀況持續了將近三百年。到了六世紀末,屬於華北游牧民族的隋,成功兼併華南的陳,中國再度統一。
六○○年,倭王阿每.多利思比孤.阿輩雞彌派遣的使者前往隋的朝廷進行表敬訪問;六○八年,同一個倭王又再度派遣使者訪問;翌年,隋朝皇帝派遣使者裴世清前往倭國進行答禮訪問。
根據使者的見聞,當時的日本還不是個統一的國家,屬於許多小國的聯盟,倭國王以邪靡堆為首都,被稱作倭國的範圍僅限首都周邊一帶,且諸國當中,有一個全部都是中國人的國家。翌年,阿每.多利思比孤.阿輩雞彌王的使者送裴世清回國,第三度訪問隋朝。
然而,根據日本最古老的歷史書籍《日本書紀》(《古事記》是九世紀編纂而成的偽書)的記載,阿每.多利思比孤.阿輩雞彌擔任倭國王的時代有一個名為推古天皇的女帝,且她的姪兒聖德太子擔任攝政。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關於這一個時代,《日本書紀》的內容不值得信賴。之後沒多久,倭國的王室血統絕後,由名為舒明天皇的人擔任王位。
這一點應該是真的,之前所說的六三一年第一次遣唐使,正好是發生在倭國出現新王室之後,想必是為了在外交上得到中國皇帝的承認,進而壓制日本列島內部諸國。
大唐帝國的成立
《日本書紀》當中僅簡單記載六三○年秋天,遣犬上君三田耜前往大唐。另一方面,這個時期對於唐朝來說也是意義重大的時期─大唐這時對突厥帝國取得勝利。隋朝好不容易重新統一中國,但卻因為大規模討伐東北亞強國高句麗王國失利而造成內部動盪,最終倒台,由與隋同屬游牧民族的唐重新統一。
然而,在此同時,蒙古高原上由土耳其人祖先突厥人所建立的突厥帝國逐漸強大,雖然是唐的皇帝,但在突厥人面前總是抬不起頭。這與唐朝建國時曾受到突厥的援助也有關係。唐太宗於六三○年春天,遣大軍進攻蒙古高原,滅了突厥帝國,唐朝就此取代突厥,成為了亞洲最大的強國。
從倭國王舒明天皇同樣是在六三○年派遣犬上君三田耜前往大唐這點可以看出,這個改變國際關係的重要消息,應該很快就已經傳到了日本。
何謂「朝貢」?
外國使者帶著方物向中國皇帝進行表敬訪問稱作「朝貢」。「朝」是出席朝廷的早朝,「貢」則是帶著禮物前往。外國使者來到中國之後,負責的官員首先會詢問使者,確認他的確是該國國王派來的使者之後登記,決定謁見皇帝的日子。
謁見指的是在早朝的時候面見皇帝。每個月都有固定早朝的日子。古時候的早朝,應是在滿月的清晨舉行。到了上朝的日子,在周遭還一片漆黑的凌晨四點左右,文武百官穿上正式的服裝進宮,在正殿前整齊排列。這個舉行早朝的庭院,就是所謂的「朝廷」。文武百官站立的位置,根據官階都有嚴格規定。站立的地方稱作「位」,正如字形所示,「位」原本的意思就是「人」所「立」之處。
由於時間很早,冬天非常冷,百官們一邊發抖一邊等待。另一方面,皇帝也必須在夜半起來,淨身拜神。拂曉時皇帝出正殿,坐在殿上的玉座。宰相率文武百官下跪,向皇帝朝拜,再由宰相代表向皇帝問安。這就是「朝賀」。皇帝接受朝拜後,將祭神的肉品分給百官。早朝結束,太陽剛好升起。
早朝必須很早就起床,且必須在朝廷的石板上等待很長的時間,不僅是嚴寒時,就算是風雨交加的日子也必須上朝,其實是一件苦差事。倭國使者犬上君三田耜也出席這樣的早朝,讓皇帝過目前一晚就已經搬到朝廷且排放整齊的方物,並呈上倭國王的信。這就是「朝貢」。朝貢並非表明臣屬關係。在日本的東洋史學界不知道為何,將朝貢定義為「亞洲諸國或是諸部族對於中國形式上的服屬關係」,而且視為「實質上屬於特殊型態的外國貿易」,將其稱為「朝貢貿易」。然而,這卻是天大的誤解。朝貢不可能是貿易。
朝貢不過是為了表示友好,帶著適當的禮物前往中國與皇帝會面,完全沒有表明臣服於中國皇帝的意思。相反地,主要是為了表明自己是獨立的友好勢力而進行的手續。事實上,進行朝貢的不限於外國的君主或部族長,中國國內的地方長官謁見皇帝,同樣稱作「朝貢」。這個基本的事實不但沒有讓一般人知道,就連專家們自己的認知也不足,對於日本歷史教育的缺乏,我感到非常汗顏。
就像這樣,朝貢是為了表明友好之意,六三○年第一次的遣唐使於翌年正月的時候完成使命,正式謁見唐太宗。這時,唐太宗帶著來訪長安的外國君主與使者前往西南郊外昆明池的溼地,進行大規模的圍場狩獵。
圍場狩獵是一種軍事演習,數萬士兵成為獵人,四周圍成一個數十里的大圓陣,花上幾天的時間逐漸縮小圓陣,最後鎖定一個地方,受驚的野獸們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四處亂竄,皇帝帶著下面的人前進,從馬上射下獵物。
倭國和新羅的使者也被允許參加狩獵。當然,這是為了展現大唐皇帝的威嚴。遙遠的倭國和新羅為了盡早向新成為亞洲最強國的大唐表示友好而遣使,但距離中國較近的高句麗和百濟因感受到大唐的威脅,表現出警戒的態度。
因與世界帝國為敵而孤立
另一方面,倭國自第一次遣唐使之後,有超過二十年的時間沒有派遣使者至中國。到了六五三年,終於第二次派遣唐使,在他還沒有回國的時候,又於六五四年第三次派遣唐使至中國。
如此著急遣使無疑是因為知道大唐即將攻打高句麗,為了自己國家的安全而採取的對策。中國並沒有第二次遣唐使的紀錄,但關於第三次遣唐使,記錄了使者於該年末謁見唐高宗,獻上斗大的琥珀和五公升容器大小的瑪瑙。
之後的六五七年,唐軍消滅了中亞的西突厥帝國,陸續將絲綢之路收歸管轄,剩下的獨立國只有高句麗和百濟。當兩國積極準備對唐的戰爭時,倭國急忙於六五九年派遣第四次遣唐使。
這時,二艘船當中的一艘船遇難漂流到南海的島嶼,遭到島人殺害,另一艘船則安全抵達。一行人於同年冬天於洛陽謁見唐高宗,獻上帶來的蝦夷男女二人,在冬至的早朝上也備受禮遇。
然而之後,「明年東方即將有軍事行動,不能讓你們這些倭國的使者回國」,1以此為理由一行人被帶到長安囚禁了一年。期間的六六○年,唐軍渡海從韓半島的南部上陸,與新羅軍聯手滅了百濟王國。
對此備感威脅的倭國改變方針,轉而支持百濟復興,六六三年的白村江之戰後,救援的倭軍被唐軍擊敗,全軍覆沒。倭國這次的行動讓世界帝國大唐成為了自己的敵人,完全孤立於海上。
日本國的誕生
當時倭國的中心人物天智天皇,面對這個緊急事態所採取的手段是解散由倭國和諸國組成的舊聯盟組織,重新創建一個覆蓋整個日本列島的統一國家,六六八年於大津即位,採用「天皇」的王號。而唐軍在同一年,滅了高句麗王國。
天智天皇看到這個國際情勢,於是派遣唐使至中國。一行人於翌年謁見高宗皇帝,祝賀大唐征服高句麗。這是倭國最後的遣唐使。同六七○年末,來到新羅王國的使者告知國號改為日本國。這就是新的統一國家─日本的誕生。然而,三十多年後的七○二年,以「日本國」之名派出的遣唐使才首度前往長安。
就這樣,七世紀初期的遣唐使歷史是日本的祖先為了不被巨大的唐帝國吞噬,且為了維持獨立而拚死做出的努力。遣唐使為了吸收中國高度的文化而成為和平使者是進入八世紀以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