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看門道：豬價崩跌創16年新低，為何是中國經濟的致命凶兆？

中國豬肉價格暴跌至16年新低，影響所及，從大連養殖戶到千億生豬巨頭都瀕臨崩潰。隨著房市低迷導致工地消失、民眾縮減餐飲消費，加上官方禁奢令衝擊宴席，豬肉需求面臨三大崩盤震央。中國政府豪砸補貼催生的「26層養豬大樓」，如今也成了「產能過剩」的龐大包袱。專家警告，這場被外媒稱為「中國豬肉指數」的風暴，正在考驗習近平政權社會治理的能力。

中國湖北省鄂州市的郊區，矗立著一棟二十六層高樓。這可不是什麼豪宅建案，也不是跨國企業的商辦，而是一座世界級的「養豬大樓」。這座在水泥廠旁拔地而起的現代化養殖場於2022年啟用，是北京當局為解決豬肉短缺而砸下重金的重要政績。然而，就在這座大樓全產能運作的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遼寧省大連市，生豬養殖戶孫浩宇（音譯）正看著空蕩蕩的豬圈與滿手的帳單欲哭無淚。

「有很多養殖戶已經扛不住了，辛辛苦苦養殖，連買糧食的錢都快掏不出來。」孫浩宇在接受《紐約時報》時苦笑。他的手上還有三千頭生豬，因為無法輕易轉行，只能靠著貸款和借款硬扛。但市場並沒有給他留情面，因為中國豬肉價格上個月已跌破16年來的新低點。在台灣，如果豬肉變便宜，婆婆媽媽們可能會在市場多切兩斤三層肉回家滷。但在對岸，這場豬肉價格的無底洞暴跌，卻成了直撲中南海的黑天鵝，更是中國經濟陷入通縮泥淖的致命凶兆。

韓國媒體《Why Times》分析，中國人口雖然只佔全球的百分之十八，卻吃掉了全球一半的豬肉。中文字裡的「家」，寶蓋頭下面就是一隻豬（豕），對中國人來說，豬肉不只是食材，更是生活水平與社會文明的象徵。在中國的消費者物價指數（CPI）組成中，食品類別佔比高達百分之三十，而單單「豬肉」這一個項目，權重就佔了約百分之九，這也是為什麼外媒總是戲稱中國的CPI為「中國豬肉指數」（China Pig Index）。

當2018至2019年非洲豬瘟肆虐中國時，全國生豬存欄量曾從4.28億頭銳減至3.1億頭，2019年國內豬肉產量暴跌百分之二十一，這場瘟疫直接造成了中國國內生產毛額（GDP）0.78%的損失。當時豬價在一年內飆漲超過一倍，單月通貨膨脹率突破百分之五的警戒線，一度引發強烈民怨。如今的劇本卻正好顛倒：豬肉價格不再高不可攀，而是像斷了線的風箏般急速墜地。表面上看，物價下跌似乎對老百姓是好事，但背後隱藏的，卻是千萬養殖戶的生計破產，以及整體消費市場「躺平」的深層恐懼。

這場危機的種子，其實是北京當局親手種下的。

​《紐約時報》指出，在經歷了非洲豬瘟的教訓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大力倡導農業自給自足。為了平抑豬價，政府透過高額補貼的銀行貸款與授信額度，鼓勵企業四處盲目擴張，興建大型、多層的養豬場。湖北鄂州的那棟二十六層養豬大樓，就是在這種政策主旋律下所催生的產物。 （相關報導： 赴美「釋疑」還是「面試」？鄭麗文訪美求見川普，劍指2028總統大位能否突圍 ｜ 更多文章 ）

在國家資本的強力介入下，到了2022年，中國全國的生豬存欄量已經報復性反彈至4億5256萬頭，當年屠宰量高達6億9995萬頭，豬肉產量達到5541萬噸的歷史高峰。尷尬的是，當這些工業化、規模化的養豬巨獸以全產能運作，甚至準備向市場大舉倒貨時，中國的總體經濟卻踩了個大煞車。

產能過剩撞上消費冰河期，災難就此引爆。

根據中國國家統計局的數據，中國大部分的經濟領域已經經歷了數年的通貨緊縮，而豬肉價格在過去四年內整整暴跌了39%。即便近期因為伊朗戰爭引發能源成本上升，帶動了一點微弱的物價反彈，但這也只是杯水車薪。香港《南華早報》（SCMP）引述中國農業部的數據指出，儘管生豬價格在四月中旬從十年的低谷反彈了15%，每公斤價格依然只有可憐的10.12元人民幣，與去年同期相比，跌幅依然高達32.2%。

在豬價慘跌之下，不只是大連豬農孫浩宇在死亡邊緣掙扎，連拿到政府高額補貼的生豬巨頭也自身難保。中國最大生豬生產商之一的「溫氏食品集團」，去年的利潤大幅暴跌43%，該公司坦言，今年四月份的生豬價格比去年同期下降了38%。另一家業界巨頭「大北農」也發布報告承認，儘管今年的豬肉銷量比去年增加，由於「市場環境及豬價波動」，公司的盈利能力依然持續下滑。

如果只是單純的供給過多，只要市場消化一段時間總會回穩。但這一次，連「吃豬肉的人」都消失了。

日本野村證券（Nomura）中國經濟學家劉潔對《紐約時報》指出，建築工地的工人和經常外出就餐的消費者，是中國豬肉消費量最大的兩個群體。劉潔表示，當這兩個群體的消費出現崩塌，豬肉的市場需求必然隨之驟降，外媒更具體描繪出中國豬肉需求崩盤的「三大震央」：

第一波衝擊，來自於千瘡百孔的房地產市場。麥格理（Macquarie）投資銀行的分析報告指出，中國的新房銷售面積在2024年下滑了百分之八之後，一路到2025年都無法避免持續衰退的命運。房地產長達數年的低迷，導致全國各地的建築工地停擺。過去，那些在工地裡揮汗如雨的農民工，最需要的就是一碗油脂豐厚、價格實惠的豬肉飯來補充體力。如今建案爛尾、工地消失，農民工失業沒錢，這股支撐底層豬肉消費的巨大力量也消散於無形。

第二波衝擊，是整體餐飲消費的降級。不管是一般民眾的日常膳食、節慶活動或是高級宴席，豬肉本是不可或缺的主角。但現在的中國民眾，正面臨頑固的青年失業率、搖搖欲墜的房市，以及吃緊的養老金體系。《紐約時報》引述了專門收集中國餐飲業數據的網站「餐飲88」的統計資料，明確指出現在中國餐館食客「每餐花費的金額」，已經比幾年前顯著減少。當民眾不願消費，只想把錢存起來以防萬一，直接拖累了餐館的豬肉採購量。

第三波衝擊，則是官場「應酬文化」的萎縮。《紐約時報》指出，過去中國政府官員習慣舉行大手大腳的宴會和商務宴請，這一直是高級餐飲與肉類消費的引擎。當媒體一再曝光官員過度飲宴的醜聞，地方政府為了避風頭，甚至直接下令禁止公務員進行「三人以上」的聚餐。

面對這場危機，北京當局並非沒有動作。《紐約時報》指出，中國政府為了安撫市場，已經多次出手收購豬肉，將其存入遍布全國的國家戰略應急儲備倉庫中。這套系統曾在2019年豬價狂飆時，用來釋出庫存平抑物價，如今則反過來成為托市的工具。目前的豬肉價格已正式跌破官方設定的「過度下跌一級預警區間」，北京也趕忙督促地方政府購買更多豬肉。在今年4月舉行的兩次高層會議中，其中一次甚至是由習近平親自主持，官員們在會上大聲疾呼，必須解決當前豬肉行業「供需關係發生深刻變化」的嚴峻問題。

為了從源頭減少供給，中國當局已經開始敦促養殖戶淘汰能繁殖的母豬。監管機構也祭出了更嚴格的生豬體重標準，藉由限制每頭豬的重量來壓低市場上的總肉量，同時也縮減了過去浮濫發放給大型養豬場的擴張補貼貸款。但這些手段真的有用嗎？野村證券的劉潔坦言，這些努力確實有助於穩定價格，但如果沒有強勁的消費者需求復甦，豬價根本不可能出現明顯反彈：「需求側已經沒什麼能做的了，你無法命令其他企業購買更多豬肉。」 （相關報導： 赴美「釋疑」還是「面試」？鄭麗文訪美求見川普，劍指2028總統大位能否突圍 ｜ 更多文章 ）

《南華早報》指出當前中國遭遇的恐怕是「教科書級的通縮陷阱」：理論上豬肉價格下跌應該要能提升家庭的購買力，但在當前的中國，豬價大跌反而是造成農村收入崩潰的原因，進一步加劇了物價全面下跌的大環境，而非刺激消費。國際金融機構的數據更是敲響了警鐘，荷蘭國際集團（ING）分析，截至今年4月，中國食品價格下降了1.6%，整體CPI僅微幅增長了1.0%。ING智庫直言，除非豬肉價格週期發生根本性的反轉，否則中國要逃離通貨緊縮的軌道將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