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飄揚在華府陰雨中的青天白日旗─美國國殤日與中華民國

每年5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是美國的國殤日（Memorial Day），又名陣亡將士紀念日，紀念自獨立戰爭以來到今日陣亡在戰場上的美國軍人。全美各地的現役、退役軍警、預備軍官訓練團、青年預備軍官訓練團、高中軍樂隊以及重演團體都會走到街上向英烈致敬，其中在華府憲法大道（Constitution Avenue）舉辦的「全國國殤日大遊行」（National Memorial Day Parade）是規模最大的。

「全國國殤日大遊行」由美國退伍軍人中心（American Veterans Center）自2005年，即二戰勝利60周年之際開始舉辦。美國退伍軍人中心屬於非營利民間團體，所以「全國國殤日大遊行」歡迎民間團體捐款參與，而駐華府的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因為在遊行第一年舉辦時就捐款了的關係，由中華民國退伍軍人組成的榮光會得以年年舉著中華民國和美國國旗共襄盛舉。

台北當局對「全國國殤日大遊行」的支持，確實是榮光會能夠年年在憲法大道上宣揚中華民國，並且得到美國大眾致敬的重要原因。但不要忘記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經濟實力其實超過台灣，還有各個財大氣粗的紅色資本家，如果真的要比誰更能砸錢，北京當局能砸的絕對不會比台北少。顯見這樣的安排，並不只是因為錢。

而且不只是由台灣移民組成的榮光聯誼會，還有由不同軍種的美國青年預備軍官組成的「二戰盟國旗隊」（Allied Nations Flag Unit），年年輪流高舉包括中華民國國旗在內的二戰參戰盟國國旗入列。他們每次都走在榮光會隊伍的正前方，兩支隊伍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前後呼應，看了非常有感覺，且更能證明中華民國國旗在美國的歷史，尤其軍事史上有特殊地位。

另外兩支參加國殤日團體的移民隊伍，分別由南韓移民還有南越「遺民」組成，與榮光會的隊伍分別形成自由韓國、自由越南以及自由中國三大隊伍。象徵的是從二戰到冷戰，美國在東亞的三大反共盟邦。然而如今南越已經滅國，美國也已經跟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僅大韓民國維繫著與美國的正式同盟關係，也讓台灣的地位更形尷尬。

既然中華人民共和國已經與美國建交，美國也與中華民國斷交，廢除了《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從國際法理上的角度來看，北京當局就完成了對中華民國二戰歷史遺產的繼承。根據北京「一個中國」原則的立場，哪怕是像國殤日遊行這種半官方的活動，也理所當然應該是由中國大使館號召大陸、港澳或者親共的台灣鄉親參與，何以台北當局仍能夠在美國的場合持續代表二戰中國？

實際上放在其他的二戰戰勝國，尤其是與中共建交了的戰勝國，根本上就不可能給台灣這樣的權利。例如俄羅斯聯邦，早在去年就已經由總統普丁開口強調中國的對日抗戰是由中國共產黨領導，因此一切在俄國舉辦的紀念活動包括所謂「不朽軍團」遊行一律是由北京方面派出的代表參加。朱德與毛澤東的照片，年年5月9日都出現在莫斯科的街道上。

英國與法國一切紀念一戰和二戰的官方活動，都根據與中共建交後的「一個中國」政策只邀請北京當局的使領館出席，民間活動則索性模糊化中國的存在。畢竟二戰時的英國和法國聚焦的都是歐洲戰場，對亞洲戰場的紀念關注相當有限，民間團體更是不希望被捲入複雜的中國政治，乾脆兩岸都不邀請眼不見為淨，澳洲與紐西蘭傳統上是美國的反共盟邦，參加過韓戰也參加過越戰，理論上而言對中共的威脅更「有感」。

但是由於近年來大陸移民在澳紐的人數已經遠遠超過台灣，所以每年澳紐軍團日（Anzac Day）的遊行都是由對岸的抗戰後人組團參與，他們當中有共軍的也有國軍的後人，卻因為都來自大陸的關係而舉著五星紅旗參與。

很明顯的只有在美國，中華民國國旗仍被視為二戰中國的延續，沒有受到任何現實政治發展的影響。可能會有人在此反駁，二戰時的中國國旗本來就只有青天白日滿地紅這麼一面，哪怕是中共還有日本扶持的汪精衛政權使用的都是這一面，說明了國殤日遊行裡出現的中華民國國旗只是「歷史旗幟」，就如同現場出現的南越國旗一樣，和今日的兩岸政權都沒有關係。

問題是真的有那麼單純嗎？筆者觀察了國殤日大遊行整整兩年，確實觀察到「二戰盟國旗隊」裡代表中國的旗幟是青天白日滿地紅，代表俄羅斯的仍是蘇聯時代的鐮刀斧頭旗。這兩面旗幟從今日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以及俄羅斯聯邦來看確實都屬於「前朝旗幟」，但並不代表「二戰盟國旗隊」裡的國旗通通都符合二戰的歷史。

例如南非與印度同為二戰的盟國，但是現場出現的南非旗幟並非二戰期間融合了英國以及荷蘭殖民元素的舊旗幟，而是1994年曼德拉（Nelson Mandela）上台後採用的新國旗。印度採用的同樣是1947年獨立以後的「阿育王法輪」旗，不是戰前大英帝國統治下的米字旗搭配「印度之星」，背後肯定有其不尋常之處。

當然一切都是因為南非與印度的舊國旗分別象徵種族主義和殖民主義，不符合美國現在的政治正確，同時也會得罪今日的南非和印度政府，自然不可能採用。另外則是俄羅斯的國旗，其實在國殤日遊行最早開始的時候採用的也是今日俄羅斯聯邦的白色、藍色與紅色三色旗幟，後來似乎因為烏克蘭遭受入侵的關係，才改成二戰時同時代表俄羅斯和烏克蘭兩國的鐮刀斧頭旗。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南斯拉夫也是1942年《聯合國憲章》的簽署國，然而今日早已沒有南斯拉夫這個國家存在，且二戰期間由狄托（Josip Tito）成立的共黨政權也沒有被美國視為真正的盟友看待過。於是「二戰盟國旗隊」舉的是已經1945年就徹底淪為歷史的南斯拉夫王國旗，畢竟今天無論是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還是斯洛維尼亞都沒辦法自稱代表二戰時的整個南斯拉夫。

僅有中華民國國旗，20年來地位始終屹立不搖，不僅是榮光會成員舉，美國青年預備軍官也舉。而且代表的不僅是二戰時與美國並肩作戰的「歷史旗幟」，同時也與今天的台北當局緊密相連。換言之從美國的角度出發，台灣至少在道義上仍代表著延續自二戰還有冷戰時代的那個自由中國，何以會如此呢？主要有三大原因。

首先不得不佩服國軍退伍軍人在美國的影響力，如今的美國其實就如同澳洲跟紐西蘭一樣，大陸移民人口早就超過台灣移民。真的單純從人口計算，早就應該是由大陸僑團取代榮光會出席全美各地的國殤日遊行才對，可實際上卻是完全相反，不僅是華府首都圈的國殤日遊行，全美各地的國殤日遊行都是由榮光會出面代表二戰中國參與。

何以如此？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在美國的大陸移民絕大多數並非退伍軍人出身，與美國退伍軍人的交流也沒有台灣的退伍軍人那般熱烈。早期移民美國的國軍老兵，例如參加過國殤日遊行的陳鴻銓將軍、喬無遏將軍以及程時敦公使本身就是與美軍一起打二戰的歷史見證人，他們與美國退伍軍人的關係本來就親如兄弟，絕非後來居上的北京當局所能輕易取代的。

台灣的國軍老兵因為子女在美國的學業或事業有成，而於70年代大量移居美國，他們彼此之間串聯起來，成立諸如榮光聯誼會、黃埔軍校同學會、大鵬聯誼會以及海軍聯誼會等團體。除了年年舉辦雙十升旗典禮外，他們還與美國的老戰友重建聯繫，積極融入美國社會並投身到國殤日等愛國活動之中。久而久之，中華民國的抗戰記憶早就融合到美國本身的民間二戰記憶之中。

更何況許多國軍後代，都如同當上美國海軍代理部長的南越遺民後人高雄（Hung Cao）一樣進入美國政府與軍方擔任要職，例如拜登（Joe Biden）時期的國防部部長徐若冰為前中華民國空軍前副總司令徐康良，我那位曾經管理過美國空軍洲際彈道飛彈的好朋友胡振東，同樣是空軍元老蔣堅忍中將，如此特殊的關係是大陸移民所難以替換的。

即便後來大陸改革開放，也有不少1949年後遺留在大陸的國軍老兵或者他們的後人移民美國，但他們早就因為兩岸的分治而失去了台灣還有美國的人脈。此外飽受政治整肅的他們，更是不敢在沒有中共使領館批准或者默許的情況下組織團體與美國的退伍軍人接觸，否則留在大陸的親屬隨時可能遭遇不測，自然沒有可能發揮類似榮光會的作用。

有趣的一點是，二戰的共軍並非沒有與美國合作的經驗，曾營救過80餘名美軍飛行員。為此美國老兵當中並非沒有真心感念中共的，例如前第23戰鬥機大隊第76中隊飛行員本尼達（Glen Beneda），去世後就將自己的骨灰的一部份戰時營救過他的前中共國家主席李先念葬在一起。不巧的是二戰時的中共仍是在中華民國的旗號下與美軍合作，當時還沒有所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

然而等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毛澤東立即宣佈了對蘇聯「一邊倒」的政策，還派出志願軍到朝鮮半島與美軍大打出手。即便是在與蘇聯關係惡化後，中共與蘇聯比賽誰更積極「輸出革命」，不僅向北越提供物資援助，甚至還派出軍事顧問協助北越與美國為敵。中共在韓戰與越戰中都沒有向美國正式宣戰，但北韓與北越又何嘗有對美國宣戰，美軍當然知道誰是自己的敵人。

而國殤日遊行又不是只向二戰的美國退伍軍人致敬，同時也向韓戰跟越戰的美國退伍軍人致敬，更何況即便是二戰的美國老兵，對紅色中國懷抱好感也是少數中的少數。平心而論，多數筆者接觸過的美國韓戰與越戰老兵都是心胸寬大之人，並不痛恨過去在戰場上同他們槍口相向的中共、北韓、北越或者越共軍人，因為他們知道如果對方不射殺自己，自己就會射殺對方。

但國殤日終究是美國的國殤日，是以美國還有美國的盟友為主要紀念對象。好比今日的德國與日本是美國的盟友，但國殤日遊行中我們幾乎看不到德國與日本的國旗，即便是現在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而非納粹德國的國旗都看不到。因為二戰的德國與日本就是美國的敵人，就如同美國內戰時的美利堅邦聯國一樣，不會被列入國殤日的紀念範圍之內。

畢竟對許多老兵而言，五星紅旗象徵的並非二戰盟友，而是冷戰時代曾與美軍兵戎相見的對手，甚至直接射殺過美軍，並不適合在一場以表揚美國退伍軍人為宗旨的公開活動中招搖過市。再加上中共老兵移居美國的不多，紅二代與紅三代的興趣也不在與美國老兵打交道上，更加不會被美國退伍軍人中心納入邀請對象。

還有一個比較現實的考量，那就是當下華府與北京的關係雖有所緩和，但卻已經回不到2017年以前那個雙方緊密合作的時代。在那個美國與中共關係好的時代，華府確實曾積極邀請北京出席過一些二戰相關紀念活動，但目的從來不是認同中共的體制，而是希望藉由與中共交往促進大陸的改變，即所謂交往與促變政策。

先讓中共繼承中華民國一部份的二戰地位，然後再要求中共為了這些地位履行親美的政治責任，進行類似台灣的政治改革好讓中國大陸能真正扮演類似戰時中華民國的角色，也就是協助美國維持東亞秩序的夥伴。然而習近平上台之後，北京方面已明確表示不會按照美國希望的路線前進，反倒是想要重新建立一個沒有美國的東亞新秩序。

美國方面似乎也發現，真正給予美國在日本、南韓、菲律賓以及新加坡等印太國家駐軍道德基礎的並非韓戰或越戰等發生在冷戰時期的熱戰，而是美國在二戰時協助中華民國抵抗了日本的侵略。於是日本成為了戰敗國，美國才有正當性控制日本，然後再以日本為基地對抗共產主義對朝鮮半島還有中南半島的擴張。

假若美國承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了中華民國的二戰戰勝國地位，那麼按照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總統最早的「四警察」構想，一旦當中國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之後，整個東亞的秩序本應將由中國負責，美國必須要自動退場。然而當前的中共不僅不願意推行政治改革，還有取代美國成為東亞乃至於世界霸主的野心，美國若在二戰敘事上讓北京得逞將形同政治自殺。

所以無論是出於老兵們之間的道義情感、與中共敵對的戰時記憶還是維持美國在印太霸權地位的戰略考量，美國都不可能真心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了二戰的中華民國，當然更不可能讓大陸人來代表二戰的中國出席國殤日遊行等活動。只有在台灣的中華民國還能繼續扮演「我們的中國」（Our China）或者「好的中國」（Good China）的角色。

那麼對岸方面又是如何看待國殤日遊行？真的對由台灣扮演二戰中國的角色心服口服嗎？由於二戰時的中國確實是以中華民國為國號，且現實上國軍老兵與美軍的情感連結超過共軍，且雙方直到現在都還有軍事合作，北京方面對此確實有「啞巴吃黃蓮」的感受。但這絕對不代表中共就完全沒有改變現狀的野心，一切只是因為當下「時機未到」。

過去20年，伴隨著大陸經濟實力的崛起，中共駐美使領館早就透過紅色資本家向美國各地的私人博物館撒錢。例如陳納德（Claire L. Chennault）將軍外孫女嘉蘭惠（Nell Calloway）在將軍老家經營的博物館，雖然尚未完全為中共敘事征服，但卻還是透過展示了8路軍的制服（而且還是抗日神劇的戲服）來慢慢扭轉過去完全由中華民國主導的中美聯合二戰史觀。

更別提中共積極邀請陳納德後人訪問大陸，還以陳納德之名在德州投資了一座飛行學校，至於陳納德將軍本人生前與中共之間如何相互仇視，在當下紅色資本的不斷流入下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且2015年中共也曾試圖要求德州的國家太平洋戰爭博物館將懸掛在館內的中華民國國旗改為五星紅旗，雖然遭到館方拒絕，但不代表中共沒有試過。

從中共的角度出發，一切都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只要「台灣問題」得到了解決，中華民國被完全併入中華人民共和國，那麼在國殤日遊行上飄揚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就如南越國旗一樣真的變成了「歷史旗幟」，將不再對北京敘事產生任何現實上的威脅。當然即便是「歷史旗幟」，北京還是希望中華民國國旗從全世界的公開場合完全消失。

所以對北京而言，只要「東升西降」的那一天真正到來，當北京真的取代了華府成為世界中心，甚至於華府淪為北京的小弟之後，屆時就能直接要求美國在所有的二戰紀念活動上改掛五星紅旗，或者兩岸旗幟都不掛，只紀念8路軍或新4軍的貢獻。在此之前就先讓台灣繼續扮演二戰中國的角色，自己還能省下捐獻給美國退伍軍人中心的經費，何樂而不為？

從中華民國政府、軍方以及多數退伍軍人的角度出發，美國願意在半官方的國殤日遊行中允許台灣代表二戰中國參加遊行是一大正面訊號。儘管美國在現實政治上不是沒有做出過不利於中華民國的決定，但至少在歷史敘述上仍尊重中華民國的地位，代表雙方的交情仍有相當部份是建立在道義，而非100%的現實利益上。

然而即便邀請中華民國出席國殤日遊行的目的有道義因素，現實戰略的因素卻仍然存在，因為美國需要台灣繼續扮演自由中國角色的一大關鍵原因就是要圍堵崛起中的紅色中國。過去兩蔣時代的台灣樂意扮演這樣的角色，可今日台灣的民選政府卻有不一樣的想法，至少當下民進黨的賴清德政府不希望與任何的中國有哪怕是一丁點的關聯，無論這個中國是自由中國還是紅色中國。

且仍有相當數量的台灣人，自認二戰時自己的先輩是為「大東亞共榮圈」拋頭顱灑熱血的，他們或許在現實政治上支持美國對中共的壓制，但是看待美國的二戰敘事可能仍認為那是「勝利者強加在失敗者身上的觀點」，並不是那麼的認同。尤其看到台灣駐美機構出錢出力在國殤日遊行中繼續扮演自由中國的角色，他們內心肯定是不高興的。

另外一群比較深藍的族群，或者已經藍色帶紅的紫色族群，雖然對二戰時的中華民國還有些許認同，卻可能也會認為美國平常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卻在國殤日活動上以半官方形式承認中華民國為中國的行為是在見縫插針挑撥兩岸關係，不讓兩岸和解。甚至部份在國殤日遊行中舉中美兩國國旗參加遊行的深藍僑胞當中，也有人如此認為。

與支持台獨或者大日本帝國的台灣人一樣，嚮往兩岸統一的台灣人同樣不認為中國的抗日敘事應該由美國來決定。他們或許對中共的敘事也有意見，但是卻更傾向透過與大陸合作重修抗戰史來取得共識，甚至於由兩岸退伍軍人合作舉辦屬於自己的抗戰勝利大遊行。顯見直到兩岸問題徹底解決以前，無論是美國、大陸還是台灣的藍綠陣營都難以對這段歷史下真正的結論。

當然無論兩岸未來如何發展，至少在今日華府陰雨中的憲法大道上，仍有一群來自台灣的老兵與他們的後代向美國人提醒著：當年與美軍並肩作戰的「中國」究竟是什麼模樣。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