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杜宗熹專欄：當一個國家不記得「八百壯士」與「東南苦行山」的時候

If art is to nourish the roots of our culture, society must set the artist free to follow his vision wherever it takes him.

We must never forget that art is not a form of propaganda; it is a form of truth.

如果藝術要滋養我們文化的根基，社會就必須給予藝術家自由，讓他們追隨自己的願景，無論它將引領他們走向何方。

我們絕不能忘記，藝術並非宣傳，而是真理的表達。

—美國前總統甘迺迪（John F. Kennedy）、1963年10月26日在阿默斯特學院的演講

筆者上週在專欄中，談到了前文化部長、知名作家龍應台在日本東京大學的演講，以及17年後重新出版《大江大海1949》簡體版的故事，以及她與讀者的熱情互動。沒想到時隔不到一週，大陸導演管虎的《八佰》，就意外變成了國內的「統戰大戲」，讓人真是不禁感慨今夕何夕、這20年真是有如過眼雲煙。

筆者跟龍應台有一個比較特殊的「緣分」，2005年筆者考入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系（後改稱人文社會學院學士班），而正好也是這一年，龍應台自香港大學返回台灣、並且在清大的通識教育中心任教，因此包含筆者前後幾屆在內，我們這一批清大當時的學生，可謂是「龍老師」非直接授業的門生。

事實上，筆者從未修過「龍老師」的課，但「龍老師」在清大成立的「清華思想沙龍」，以及當時幾年進行的許多文化類活動，讓我們戲稱為「文化沙漠」的新竹，開始有了一絲與台北相似、但又有些不同的味道，也給予我們更多的思想活水。

2007年6月5日，清大迎來「清華思想沙龍」成立初期最大、也是對台灣社會深具影響了一場活動：「黑蝙蝠在新竹」。當時在清大大禮堂的1400多個座位坐無虛席，而談論的題目，則是後來坊間非常熟悉的「黑蝙蝠中隊」的故事。那場活動還有一個具有紀念意義的名字：向勇敢的人致敬。

1953年韓戰結束，台灣雖然獲得美國的支援與協防，但同樣為冷戰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空軍的33中隊（黑蝙蝠中隊）、34中隊（黑貓中隊）為了替美國搜集中國大陸的情報，犧牲了許多的空軍飛行員與官兵，而這項秘密任務在當時不為人知、家屬也不能公開哀悼、更對許多細節知曉不多，直到幾十年後，作為在新竹讀書的學子，我們才有機會向他們公開表示敬意。

香港歌手劉德華曾在2002年推出《黑蝙蝠中隊》的歌曲，但處在升學壓力中的筆者，印象中，這首歌並沒有特別的紅，只是讓大家感到有些哀戚。直到參加了「黑蝙蝠在新竹」、特別是觀看了香港鳳凰衛視拍攝的「台灣天空的秘密」紀錄片後，筆者才對這個故事有更多的了解。在這個意義上，筆者非常感謝當年的這個活動，也讓社會各界對國軍的貢獻有更多的了解。 （相關報導： 杜宗熹專欄：兩岸曾經和解過 只是我們忘記了 ｜ 更多文章 ）

有關《八佰》最近引發的爭議，筆者不再贅述，但有一個比較少人知道的細節，就是即便在兩岸關係看似緊張的當下，中國大陸許多的年輕人，都是對於歷史有非常清楚的認知。最近一兩年，歌手殷正洋1986年推出的歌曲「東南苦行山」，突然在對岸的年輕網友中默默走紅。雖然有一些政治上的敏感，但大家對這首歌的含義，都是心照不宣，正所謂是「懂的就懂」。

筆者一直都知道「東南苦行山」這首歌，比較有趣的是這首歌正好也是筆者當兵時，在新訓時我們連上選擇參加軍歌比賽的歌曲。當時的歌曲選項很多，立法院長韓國瑜過去愛演唱的「夜襲」等歌曲，一直都是軍歌比賽的熱門選項，但當時我們連上一位士官突發奇想，決定讓大家選唱這首「老歌」，也獲得連上的認同。

但比較遺憾的是，網路消息跟新聞報導都指出，新北市某知名國中日前發生一起校園衝突，一名老師對在校內播放「東南苦行山」音樂的學生大發雷霆，指責其播放「中共洗腦歌曲」，但卻意外翻車。因為這首歌不但不是對岸創作，更是描繪國軍將士辛苦備戰、一心想「反攻大陸」的悲壯情懷。

平心而論，政治立場每個人都有、不可能做到完全的中立，但尊重基本的歷史事實，例如「東南苦行山」是台灣創作的歌曲、而非中國的「統戰歌曲」，應該是一項可以做出「檢證」的工作。但很可惜，該老師看來是文化造詣不深，這才是筆者認為在《八佰》和「東南苦行山」事件背後，真正需要憂慮的地方。

因為，當歷史事實變成一個「可供選擇」的自助餐時，一個國家的共同價值就不復存在。

在筆者讀大學的年代，一本當紅的學術著作就是由美國學者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撰寫，用以解釋民族主義和國家形成的名作《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而正是這種想像，幫助現代世界形成了民族主義的認同，以及國家層次上的認同。安德森是這麼說的：

「儘管在每個民族內部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及剝削，民族總是被想像成一個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情誼。

最終，正是這種友愛關係在過去兩個世紀中，驅使數以百萬計的人們甘願為民族，去屠殺或從容赴死。」

綠營學者過去經常引用這本書，來「解構」有關國父孫中山先生主張大家都是「中華民族」、或是中共喜歡強調「兩岸一家親」的看法，來希望藉此破解「大中華主義」的主張，但很可惜事與願違。而且實際上，當安德森過去來台參加活動時，就筆者記憶所及，他也不贊成這種「解構中華民族主義、建立台灣民族主義」的論述。此外，綠營也經常忽視安德森理論中對殖民主義的批判，更無視他在書中主要描述的對象，實際上是他最後離世的印尼。

但對筆者個人而言，安德森的立論具有相當高的可取之處，這一點，龍應台在2007年6月「黑蝙蝠在新竹」活動前後所撰寫的《一個國家記得誰》系列文章中，也有做過闡述。她當時引用甘迺迪總統1963年10月26日在阿默斯特學院的演講，講到「評斷一個國家的品格，不僅只要看它培養了什麼樣的人民，還要看它的人民選擇對什麼樣的人致敬，對什麼樣的人追懷」。這也正是筆者這篇文章最前面引述的出處。 （相關報導： 杜宗熹專欄：兩岸曾經和解過 只是我們忘記了 ｜ 更多文章 ）

而筆者先前到訪「香港外國記者會」（The Foreign Correspondents' Club, Hong Kong)時，更是留意到一個細節：雖然FCC在名稱上是以香港為名，但該單位其實是將自己的歷史，完全追溯到1943年在中華民國陪都重慶成立時。而且也清楚描述了該單位一路從重慶、在抗戰勝利後搬到南京、上海，以及最後在1949年落腳香港的始末。所以不要以為外國人會「忘本」，這恐怕只是一種獨派人士的宣傳而已。

很令人遺憾的是，國內藍綠陣營對於中國大陸的研究相當不夠，而且對於對岸的各種了解，多半來留在不知道多少年之前，而對於最新的一些變化未能掌握、甚至未曾聽聞。事實上，像筆者這類過去很無聊、並且把對岸「主旋律」戲劇當作是田野研究對象的觀察家，都會知道《八佰》的爭議早已是「天寶往事」。

今年1月，中國中央電視台、愛奇藝等平台，早已推出了最新的「抗戰大劇」：《八千里路雲和月》，這個才是現在配合中國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爭議、以及反映中共最新對待歷史態度的劇情。但很可惜的是，針對《八佰》進行「統戰批判」的人，大概都還不知道這部劇的存在。

雖然筆者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可以證明，央視這部描繪淞滬會戰的新戲，其靈感、包含劇目的名稱，都是來自於過去台視節目《八千里路雲和月》、以及《八佰》的概念。然而，隨著中國大陸、特別是央視等頻道可以使用大量資源來拍攝，台灣本身的「台劇」，就已失去過去的黃金時期。如果走一趟街頭，更可以發現，街邊早已是Tiktok、各類「短視頻」的天下。

站在一個媒體人、或者觀察家的角度來說，我們必須要批判這樣的現況。如果坊間只剩下淺薄的、短暫性的、甚至連時間長度都很短的「短視頻」時，那台灣在文化上的優勢早已不在。而今日在AI工具的幫助下，這類似真似假的影片，更可以大量生產、大量製造、再做出定制化的推送，更讓人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吸走。

所以平心而論，綠營對於中國大陸「文化滲透」的憂心不是全然無道理。然而，民進黨這一輪執政已經連續10年了，也許綠營應該問問自己，除了各類的弊案、大罷免、對美國的一再讓步外，你們到底又對台灣做了什麼正面的事情？

我們也不需要談太多甘迺迪對自由和文藝的看法，我們只需要問，如果一個國家的人不記得「八百壯士」與「東南苦行山」的時候，綠營還想要怎麼去保衛自己的存在？ （相關報導： 杜宗熹專欄：兩岸曾經和解過 只是我們忘記了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