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八佰》在金六結的火剛剛燒起來的時候,看到有些人評論說,「他們不想提抗日,因為抗日就是抗他們自己」的時候,我還覺得這個說法有一點率爾。
而導演管虎,當然也是一個生活在結構中、而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人。原定 2019 年要上映的《八佰》,很可能是因為其意識形態色彩太偏國民黨 / 國軍一方,實難被納入紀念 1949 年新政權建政七十周年的文化脈絡下,而推遲了一年上映;在選拍《八佰》這個題材之際,作為一個要面對監管、面對市場、面對投資人,和面對藝術與思想等多重面向的從業者,管虎也在《八佰》的前後,拍攝 2019 年的欽定多單元串聯獻禮大片《我和我的祖國 》,以及歌詠朝鮮戰爭死難的《金剛川 》。
當然,我覺得作為一個深諳黑色幽默和深刻諷刺藝術的導演,管虎在我看過的範圍之內,最好的表現還是黃渤主演的《鬥牛》。
這些天裡,也有人在爭論著《八佰》開頭嵌入的那一串字幕導語,是不是仍然在稱奉共產黨在全民族統一戰線下的領導作用,因而仍可被歸類入「統戰片」?
事實上,許多人也都點出,如果沒有那一串字幕,這部片也大概就不用再在戲院裡上映了。
但即使如此,這仍然不是金六結這位營長被記兩支申誡的主因。畢竟,如今政權的運作者和這條軍紀的執行者,所在乎的核心,當然並不是在國共之間爭抗日領導中心權的正統,所謂的「統戰片」,當然指的是任何一種足以把當前在台灣的這支軍隊,與其過去在中國大陸的履痕、歷史、足跡、及昔日的敵我意識做連結,加以活化、喚醒、或以大眾藝術式的呈現擴大影響的做法,都視之為「統戰」。
當局者所忌憚的這種統戰,當然並不只是國共抗戰領導權、誰才是戰時中國做出最大貢獻者之正統,而是直面了 「國軍也是/也曾是中國軍」這個在2026年的他們不便也不能去面對的歷史事實,以及這種歷史事實所能製造的當代政治敘事,而已。
軍隊,有一點類似球隊 ( 當然組織的型態更嚴肅,搏鬥的本身也更慘烈 ) ,和一般文單位和民間公司不同,講究的是活人之間相濡以沫、生死相託,活人和已經死去的前輩之間,精魂相通、神魄相承。
世世代代之間,以戰史故事、英雄人物與圖騰、誕生於烽煙中的標語格言、呼號、染血的旗徽為媒介,遂行使命和價值觀的跨世代貫徹。
也因此,才有曾經與聞軍中式的媒體前輩期期以為不可地感嘆道,「這個申誡記下去…這樣搞下去,軍隊要散的。」
那麼如果,這支軍隊的先輩的故事,如今已不能講,或不能被記憶,那又該講述什麼呢?
有點莫名、突兀、錯愕和啼笑皆非卻又並不意外的是,我居然在國家鐵道博物館──嚴格的來說,鐵道博物館的紀念品店, 找到了現政權所提供的答案。
當然,所有的展示、博覽會、博物館,都在一定程度上投射出策展人的意識形態,自我身世的定位,和其所欲闡揚的價值觀。
鐵道館展示的「日治台灣地圖」。(徐和謙攝)
我當時得到的答案是,德國聯邦國防軍如今願意傳承的具有合法性的先輩,包括曾經在納粹軍隊中計畫暗殺希特勒的華爾奇里亞行動的失敗軍官們;而普魯士的軍國主義思潮其實也並不太適合被正面講述;當然,也不能、且不會正面去講述刻意被聯邦德國遺忘掉的東德人民軍。
因此,結論就是,不要去太緬懷不同朝代的先輩,而主要以犧牲和紀念在當代的維和任務、反恐任務、阿富汗軍事行動中犧牲的同袍們,為軍史紀念的主要素材。
當然,我並不清楚按照鐵道博物館的經營安排,紀念品店本身究竟是博物館直營,還是委外;但不論如何,鑒於每個紀念品店對於今日現代博物館的聚客和遊憩路線的起點 / 終點作用,它所提煉、總結的信息,仍會被視為博物館所欲傳達的意識型態的一部。
而在這裡,遊人能看到的是,不像是逛 2026 年的鐵道博物館紀念品店,而是像進入一個時光蟲洞,掉進 1937 年後的殖民地台灣心戰宣傳走廊。
映入眼簾的,是日據時期台灣軍司令部政令宣傳海報的明信片──上頭明確向民眾介紹道,米軍、英軍、重慶軍(繪著青天白日徽),都是敵軍。
鐵道博物館還有日本侵華時期的各國軍機海報。(徐和謙攝)
也有用大開本直接翻印、而沒有加註任何介紹或批判反思的當年朝日新聞做的宣傳攝影集,《南方的據點──臺灣》和《大東亞戰爭與台灣青年》,他們直挺挺地被放在醒目的書櫃中高列。
也有一副展示著卡通版台灣風土加上塞班島等南洋諸島的摺巾,上面當然也繪製了大量的日本軍機、軍艦等圖樣。
而在博物館內展示鐵道與藝術的選畫裡,館方也選了一幅繪於 1938 年,以明亮、慶祝式的手法,讚頌親人持日章旗赴車站月台,送別家人朋友被徵為軍伕或被編入日軍而出征的圖景。
如果這些是私人博物館、文玩店、書店或旅館的陳展,我覺得也就算了,畢竟這是私空間的言論自由。
但在作為以納稅人和財政公帑所策劃的公共展示空間裡,以極其正面之韻致,不帶任何戰爭反思和反省的視角,販售這些歌頌二戰侵略軍隊形象的展品,不但本身與鐵道究竟有什麼關係耐人尋味,更向內向外彰顯出執掌預算和策展敘事者,當前政治心態之離奇。
而鐵道博物館內的陳展敘事中,也有許多有趣的掩映和反差。
所有 1945 年發生的事態,既非光復、也非投降,也不是戰敗,而僅以被曖昧的「政權變換」述之,然後,自憐地談及台灣鐵道在無奈被捲入戰爭中受創甚重云云,幸賴戰後,受美日援助,迅速欣欣向榮、再邁復甦種種。
但策展者欲隱去不表的,把台灣捲入戰爭的,不正就是日本本身;而讓台灣鐵道基礎設施在戰中受創最重的,不又就是美軍的轟炸嗎?
再如果,如果策展者真心服膺我個人所認同的,台灣的人和土地基本上是被無奈地捲入這場侵略中國、意圖征服亞洲、甚至欲揮劍至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瘋狂大戰,那麼,展版上一方面這麼無辜自憐;畫展上,還有紀念品店裡,販售著各種歌頌戰時日軍的圖、巾、書、畫,又算是怎麼一回事呢?
鐵道博物館的商品有濃濃的日本殖民時代味。(徐和謙攝)
與其說是義憤,不如說是為這樣的心態感到同情。他們所追求的,甚至都不是脫離中國的台獨,而是一種意欲重新溫存、投胎回1930─1940年代,以日本為中心的所謂「東亞開化文明秩序」的差序格局裡,再做八紘一宇和教育敕語下的嬰孩,重溫被1945年的到來而截斷的前殖民地的春夢。
當然,那種夢是回不去了;當年那樣的日本,如今也已經不復在了。如今的東亞,更遠遠不是 1945 年、甚至也不是 1995 年的東亞了。如果二戰戰後東亞的戰後秩序被重寫,那必然不會是「回到 1937 年」的那種重寫。
我確實曾經在斯洛伐克,看過相對正面地闡述納粹如何幫斯洛伐客人建立了歷史上第一個斯洛伐克國家的陳展;也曾經在羅馬尼亞,看到羅軍如何回顧自己在二戰中,英勇抗擊美機,保衛羅國境內軸心國重要油源的空戰。
但這種對於二戰勝敗戰果,和基於戰果所衍生的主流歷史觀的修正和反動,頂多也都是為了自己的民族國家來重訪歷史,或進行技巧性的洗白。而像鐵道博物館這個紀念品這樣,以前殖民地空間之姿,正面販售前占領軍(即日據下的台灣軍司令部)形象的文創產品的搞法,(連繼承舊日本帝國的當今日本國的官辦展覽都不會這樣搞)恐怕在世界意識形態之林中,也是一株難得的奇葩。
如果我只是一個情緒簡單的納稅人,我可能只會對花自己的納稅錢結果被拿來洗自己的腦(當然,這種事歷朝歷代都在發生,也不只是當下的賴朝),而感到憤憤不平。
然而,作為一個心情更加複雜的納稅人,我反而希望這個紀念品店,就這樣保存著現狀,這可為 2026 年及以後的人們,理解此時此刻政權運作者們的意識形態內核,以及他們真正的思想、情感追求,與種種政策目標──包括另外一個放在展覽核心地帶、凸顯台灣如何可作為美國戰略前沿鎖鑰 TIME 雜誌五零年代插畫,留下一個蒸餾下來的切片,和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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