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F-16不是戰力本身，它只是戰力被啟動時的其中一個節點

凌晨四點的寂靜，與被決定好的勝負

凌晨四點，當整座城市還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基地跑道的盡頭，空氣因發動機的試車而微微顫動。

但在第一枚巡弋飛彈落下之前，戰爭的勝負往往早已在無聲的訊號交換中被決定。當警報聲覆蓋整個基地，地面修護人員衝向機棚，有人試圖在烈焰中搶修跑道裂縫時，多數人腦中浮現的是「戰機起飛迎敵」的壯烈畫面。但現實更殘酷：戰爭從來不是從飛機起飛開始的，而是從飛機「還沒起飛」的那一刻，就已經被環境決定了生死。

這就是今天我們在討論 F-16 Fighting Falcon（戰隼）時，台灣社會最容易陷入的集體誤區：我們太常把「採購武器」當成終點，卻忘了 F-16 從來不是戰力本身，它只是戰略體系被啟動時，其中一個最昂貴、也最脆弱的「節點」。

多數軍事迷談論 F-16V，習慣聚焦在它換裝了 AESA 主動電子掃描陣列雷達、推力增強的發動機，或是能掛載多少枚 AIM-120C 飛彈。但現代空戰的第一個核心命題，從來不是「你能不能打」，而是「你能不能先看見」。

這種戰爭邏輯被稱為 Network-Centric Warfare（以網路為中心的戰爭）。

在這種體系下，F-16 不再是一個單打獨鬥的個體。它的雷達只是感測網路的一部分，它必須依賴空中預警機（AWACS）的高空俯瞰、地面長程預警雷達的遠程偵測，以及貫穿空地間的 Link-16 資料鏈。

如果沒有這張「網」，強大的 F-16V 就像是一個戴著厚重墨鏡在黑屋子裡打架的壯漢。他拳頭再硬，只要對手擁有更完整的戰場覺知（Situational Awareness），就能在他揮拳之前，先從死角完成鎖定。這正是海灣戰爭給全世界的教訓：美軍的優勢並不單純來自機型，而是它「先看見、先決定、先開火」的系統整合能力。

沒有體系的支撐，再先進的戰機也只是汪洋中的一座孤島。

如果說冷戰時代的空戰想像，是兩方戰機在萬呎高空進行華麗的纏鬥（Dogfight），那麼今天的現實則接近一場殘酷的地面生存競賽。

現代戰爭的第一擊，瞄準的通常不是天空，而是那些無法移動的設施：跑道、加固機堡、油料庫、以及維修設施。這就是為什麼美軍近年來瘋狂推動 ACE（Agile Combat Employment，敏捷戰鬥部署）。

ACE 的邏輯很簡單：不要把所有的雞蛋放在少數幾個巨大的、容易被鎖定的基地裡。戰機必須具備分散部署、快速轉場、甚至在簡易跑道起降的能力。因為當戰爭爆發，傳統的大型基地會在幾小時內淪為飛彈的集火點。

從烏俄戰爭的經驗中我們看得很清楚，烏克蘭空軍之所以能殘存至今，靠的不是與俄羅斯蘇愷戰機硬碰硬，而是極致的機動與分散。許多飛機並不是被擊落的，而是在地面整備時被摧毀的。

這是一個令人心驚的現實：戰機的生存，往往不在雲端，而在起飛前的那個機棚。 （相關報導： 空優不再？美戰機為何接連被擊落　退將揭伊朗「一鍋端」戰法：抓住美軍這軟肋 ｜ 更多文章 ）

當 F-16 終於升空，它面臨的是第二道關卡：Kill Chain（殺傷鏈） 的完整性。

現代空戰早已跨入 BVR（Beyond Visual Range，視距外作戰） 時代。飛行員可能在整個交戰過程中，都沒親眼見過敵機的身影。這意味著：從雷達發現目標、資料鏈傳輸座標、任務電腦分配目標、到飛彈點火升空，這條鏈條上的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如果衛星定位被干擾？

如果資料鏈被電子壓制？

如果地面導引雷達被反輻射飛彈摧毀？

一旦鏈條斷裂，F-16 就退化成了上個世紀的傳統戰機。它依然能飛，但它無法「接上」戰場。在高度資訊化的現代空戰中，失去資訊接點的戰機，與一架昂貴的私人噴射機無異。

除了實體摧毀，現代戰爭還有一個更陰冷、更隱晦的維度：Electronic Warfare（電子戰）。

在烏克蘭戰場上，許多原本標榜「精準」的西方武器失效了，原因不是機械故障，而是導航訊號遭到破壞。當 GPS 訊號被欺騙、通訊頻譜被雜訊淹沒，戰機的節點功能就會崩塌。

我們必須意識到，F-16 是一個「數位化」的節點。這代表它對資訊環境極度依賴。當敵方施放強大的電磁干擾，或是對我方指管系統進行滲透，這架戰機即便掛滿了飛彈，也可能因為找不到「正確的目標」而淪為擺設。

戰爭不再只是「誰的火砲更響」，而是「誰能定義戰場的頻譜」。

如果把現代戰爭看成一個複雜的系統工程，F-16 只是其中一個齒輪。

它需要無人機在前方進行「自殺式」的電子偵察，需要陸基防空系統（如天弓、愛國者）撐起保護傘，需要後勤體系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維持零件供應。這是一場 OODA 循環（觀察、調整、決策、行動）的競賽。

誰能更快地偵測到威脅、更快地做出決斷、更快地實施打擊、並在打擊後迅速調整，誰就掌握了主動權。

因此，台灣面對的問題從來不應該簡化為「我們買了幾架 F-16V」，而應該是：「我們能不能在開戰後的混亂中，維持一個能讓 F-16 運作的系統環境？」

六、 終極考驗：戰爭問的不是「你有什麼」，而是「你還剩什麼」

戰爭的本質是消耗，而現代戰爭的消耗速度遠超一般人的想像。

飛機會產生金屬疲勞，精密零件會因高強度操作而損耗，高價值彈藥更是打一枚少一枚。這種對抗本質上是 Attrition Warfare（消耗戰）。

在戰爭的第一天，大家比的是誰的飛機更先進、雷達更強。

但在戰爭的第十四天，大家比的是誰的零件儲備更足、誰的飛行員更耐操、誰的修護能力能讓飛機在最短時間內「再次起飛」。

戰場上最殘酷的提問，不是「你的 F-16 有多強？」

而是：「兩週之後，你還剩幾架飛機具備戰鬥力？」

採購 F-16V，當然是國防建設的重要一步。它提供了台灣空軍面對新一代威脅時的基礎籌碼，也給予了社會一份心理上的安全感。

但如果我們將「買到飛機」等同於「獲得戰力」，那將會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戰略誤判。

因為 F-16 只是那部巨大機器裡的一個「節點」。決定這台機器能否運作的，是那些看不見的通訊頻譜、是那些隱藏在山洞裡的備份零件、是那些隨時準備修復跑道的工兵人員、是那張即便被截斷也能自我修復的指揮網路。

F-16 能做的，是在這一切系統都成立的前提下，將戰力優雅地釋放出來。但它本身，無法保證這一切前提會成立。

下一次，當我們看著戰機在基地起飛、劃破長空的英姿時，或許我們該問的不是「這架飛機能飛多快？」

而是：「當那一天真的來臨，我們的系統，還能讓它繼續運作嗎？」

在現代戰爭裡，決定勝負的關鍵點，往往不在你飛得多快，而是在於整個社會與國防體系，是否能撐住那個讓它「繼續飛」的脆弱節點。 （相關報導： 空優不再？美戰機為何接連被擊落　退將揭伊朗「一鍋端」戰法：抓住美軍這軟肋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漢翔航空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