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將伊崮喜瀾觀點：把特斯拉當「股票」買的人，九年後才想起自己是車主

FSD訴訟潮背後不只是馬斯克話術，更是消費者把科技願景當成投資標的心理偏誤。最近Tesla 車主控告馬斯克與 Tesla Full Self-Driving多年未兌現的新聞再度把自動駕駛、科技承諾與消費者權益推上檯面。

從法律角度來看，車主當然有權主張自己是否受到誤導；美國法院也確實讓部分與 FSD 宣稱有關的集體訴訟繼續推進，尤其涉及Tesla是否讓消費者相信車輛硬體足夠支援全自動駕駛。（Reuters/Jonathan Stempel，2025年8月19日）

但假使我們只把這件事寫成「馬斯克騙人，車主受害」，恐怕就有一點點膚淺。因為更有趣的是另一層：很多車主當年買的恐怕不是一套成熟功能，而是一份「科技未來的想像權」。

他們感覺不是單純買車，而是像在買股票、山寨幣敘事或AI概念股一樣：相信馬斯克會把他們提前送進未來。Robert Shiller 在「敘事經濟學」中也強調，會流行的經濟敘事能像病毒一樣傳播，並影響消費、投資與社會行動。（Shiller，2017）

股票跌了你可以怪市場，山寨幣歸零你可以怪莊家；但車停在車庫裡，方向盤還要自己握，你突然才想起自己不是創投基金，而是一位消費者。這或許才是這場FSD訴訟最荒謬、也最值得評論的地方。

Tesla官方清楚說Full Self-Driving Supervised需要駕駛主動監督，並不會讓車輛變成完全自主車輛。Tesla 官方支援頁面甚至明白寫道FSD Supervised 是進階駕駛輔助系統，必須由完全專注的駕駛使用且「不會把 Tesla 變成完全自主車輛」。

這裡最像數位貨幣市場的地方，就是「名稱先行，現實補票」。很多山寨幣會先取一個很大的名字，例如某某AI、元宇宙或Web3 基礎，讓投資人先感覺自己不是在買代幣，而是在買一個文明轉折。Tesla的Full Self-Driving 也有類似效果。這四字太強了，強到很多人根本沒有耐心去讀後面那個Supervised。

行為金融學提醒我們，人們在不確定情境下並不總是具備理性決策。展望理論指出人們面對風險時，常受損失厭惡與框架效應影響，並不會像傳統經濟學假設那樣能冷靜計算。（Kahneman與Tversky，1979）

請各位FSD車主大大回想一下，你們當時買車的心理有沒有可能不是「我正在購買一套已成熟的功能」，而是「我如果現在不加購，未來是不是會錯過第一班無人駕駛列車呢？」

假使這樣，FSD不再只是一個功能包，反而成了一張通往未來的早鳥票。只是九年後，大家才發現這一張早鳥票不等於登機證，馬斯克的簡報也不等於交通部核發的自動駕駛營運許可。 （相關報導： 商業熱議》馬斯克是騙子！特斯拉車主不滿自動駕駛9年未兌現，掀全球訴訟潮 ｜ 更多文章 ）

股票投資人最常犯的錯，是把企業願景直接折現成今天的股價；科技消費者也常犯類似錯誤－－把CEO的未來預告折現成今天的產品能力。

Tesla早年的FSD 購買心態就很像買成長股。買的人不是只問「現在能做什麼」，而是問「未來會不會變成什麼」。這本來沒有錯，因為所有創新商品多少都帶有未來性。但問題在於，汽車不是股票。股票可以靠市場預期漲跌，車子的感測器、晶片、記憶體頻寬不會因為你信仰堅定就自動進化。

這也是 2026 年最尷尬的地方。The Verge 記者 Jay Peters 報導馬斯克在Tesla 2026 年第一季財報電話會議中承認，搭載 Hardware 3的Tesla 車輛無法達成無監督FSD，原因之一是 HW3 的記憶體頻寬只有HW4 的八分之一；約 400 萬輛 HW3 車輛因此無法直接取得無監督 FSD。（The Verge/Jay Peters，2026年4月22日）

這句話對早期車主來說，幾乎等於科技版分手宣言：「當年我說我們會一起走到未來，但你的硬體走不到那裡。」如果從工程角度看來，這並不奇怪。自動駕駛牽涉感知、預測、規劃、控制、邊緣運算、安全與監管驗證，不是光靠一句「軟體更新」就能魔法升級。

SAE J3016自動駕駛分級也清楚區分Level 2駕駛輔助與Level 4/Level 5自動駕駛。Level 1與Level 2的功能仍由駕駛監督；駕駛必須觀察系統表現並準備接手。換言之，只要人還要監督，它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無人駕駛。（SAE International，2021）

所以真正好笑的是：有些車主當年用買特斯拉股票的心理買FSD，九年後卻用買洗衣機保固的心情控告Tesla。小弟在此想請教這些大大－你到底是投資未來，還是購買現貨？如果你當年買的是願景，就要承認願景有風險；如果你買的是產品，就不該把CEO 的時間表當作產品說明書。

然而，我們必須公平地說，馬斯克並不是那種只會畫餅、從未交付的人。SpaceX曾把「可回收軌道級火箭」從被人視為瘋狂想法，推進成實際工程成果。在SpaceX 的Falcon 9第一節火箭完成軌道級任務後成功返回著陸，這是商業太空史上的重要轉折點。（Space.com，2015年12月22日）

2020年，NASA 也確認 SpaceX Crew Dragon 將太空人送往國際太空站，這是美國太空人自2011年太空梭退役後，再次從美國本土搭乘美國火箭進入低地球軌道。（NASA，2020年5月30日）

因此，我認為問題不在於「馬斯克承諾是騙局」，而在於任何科技預言都必須經過時間、失敗、測試、監管與真實場景反覆驗證，才有資格從敘事變成交付。

例如，廣義相對論從1915年被提出，經過1919年日食觀測支持星光受太陽重力彎曲，再到2015年LIGO 直接觀測重力波，等於經歷一百年科學驗證才逐步站穩。（NASA，2018年3月8日） （相關報導： 商業熱議》馬斯克是騙子！特斯拉車主不滿自動駕駛9年未兌現，掀全球訴訟潮 ｜ 更多文章 ）

所以，如果連偉大的科學理論都要接受時間審判，那麼一套要在城市道路、雨霧夜間、施工路段、突發行人與監管責任中運作的自動駕駛系統，更不可能只靠CEO的時間表就能提前畢業，不是嗎！

當然，監管機關與法院介入是因為「Full Self-Driving」這個名字和過去宣傳方式，確實容易讓一般人產生過高期待。誠如Reuters 記者Jonathan Stempel 在 2024年5月報導指出，美國地方法官 Rita Lin 拒絕完全駁回車主訴訟，允許部分過失與詐欺相關主張繼續，尤其是車主是否依賴 Tesla對硬體與橫跨美國自動駕駛能力的表述。（Reuters/Jonathan Stempel，2024年5月15日）

法國財政部旗下競爭、消費者事務與反詐欺機關要求Tesla 停止所謂「欺騙性商業行為」，其中包括與車輛完全自主駕駛能力相關的商業宣稱；若未遵守可能面臨每天5 萬歐元罰款。（Reuters/Makini Brice，2025年6月24日）

美國NHTSA文件也提醒我們，這不只是退款問題，而是公共道路安全問題。（NHTSA，2025年10月7日）

所以，合理的立場必須同時承認兩件事：第一，企業在命名與行銷上必須負責；第二，消費者也不能把自己的幻想全部外包給企業家。

這就像有人購進山寨幣，只注意白皮書標題，社群口號，等到幣價垮了才說受害。這也像有人只要聽到宣布導入AI就買，卻從未去問這間公司的營收、毛利、營業模式與技術在哪。等股價腰斬後，他才突然變成財務報表專家！

學者曾對「投資人過度自信」作研究並指出，過度自信的投資人往往交易更頻繁，並可能導致較差績效。（Barber與Odean，2001）這種心理如果轉移到科技消費上，就是消費者高估自己理解技術、低估產品成熟風險，最後把「我願意相信」誤認為「企業已經保證」。

我認為FSD訴訟最值得評論之處不是Tesla輸贏，而是它揭露現代科技消費的荒謬心理－－當我們越來越常用投資人的心態買產品，用信徒的心態追品牌，用賭徒的心態等待升級，最後再用受害者的姿態走進法院。

如果法院最後認定Tesla必須補償，那是法律問題；如果監管機關要求Tesla 修改名稱或銷售話術，那是公共安全問題；但如果社會每隔幾年就把一個科技人物推成救世主，再等神話延遲交付後集體喊騙局，那就是人類自己的心理問題。

馬斯克當然擅長遠景。但很多人也不是被硬塞，而是自己帶著盤子、刀叉、奶油，排隊等那張大餅從「未來」飛進現在。

所以，對那些想告馬斯克的人，最尖銳的反諷或許是：你可以告Tesla，但也該順便告一下當年的自己。告那個把廣告當合約、把簡報當保固、把科技預言當交車日期的自己。

因為真正的 Full Self-Driving也許還沒成熟；但人類的Full Self-Deceiving早就「比任何自動駕駛系統更穩定、更普及，而且完全不需要OTA更新。」是吧？ （相關報導： 商業熱議》馬斯克是騙子！特斯拉車主不滿自動駕駛9年未兌現，掀全球訴訟潮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一位騎腳踏車通勤的大學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