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永婕說,有人可以選擇不當台灣人。那就不要在這裡。話很短、刀也很快。後來她說,這不是政黨問題,她談的是土地。是主權、是共同家園。很好。話變漂亮了,問題也更清楚了。
因為最危險的話,往往不是罵人的話,是包裝成愛的話!一個公共人物,可以愛台灣,當然可以。沒有人反對她愛台灣。問題是,她愛到最後,竟然開始替別人決定能不能留在台灣!
台灣不是誰家的客廳、不是台北101董事長的私人招待所。不是名人上節目時,情緒一來,就可以宣布誰該留下、誰該離開的地方。台灣是一個憲政共同體。這句話聽起來不浪漫。也不適合上節目。沒有掌聲、沒有淚光、沒有流量。但它很重要!
因為憲政共同體的意思是:你可以不喜歡我,我也可以不喜歡你;你可以批評政府,我也可以反駁你;你可以認同台灣,我可以認同中華民國;你可以相信台獨,我可以不相信。最後,我們還是在同一套制度裡生活、投票、繳稅、吵架、監督政府。
不是你說你愛台灣,所以你比較高級。不是你說別人不愛台灣,所以別人就該搬走。如果愛台灣需要合格證,那請問發證機關在哪裡?台北101董事長辦公室嗎?政黨裡中央黨部嗎?還是某些藝文名人的臉書粉專?
更有趣的是,這種「愛台灣」語言,在台灣早就不是單純的情感表達。它常常是一張通行證。需要時,它可以反核。可以環保。可以上街。可以流淚。可以說自己守護土地。不需要時,它就很安靜。藻礁爭議時,安靜。能源政策轉彎時,安靜。核二、核三重啟討論浮上檯面時,也安靜。
原來不是不會說話。是要看誰執政。原來不是沒有信念。是信念也有使用期限。原來不是永遠站在土地這邊。是土地剛好要配合政黨行程。
賈永婕的問題,也不只在這一句話。她先前舉辦台北101攀登活動,也曾引發公共安全疑慮。活動很壯觀。畫面很好看。國際能見度也高。這些都是真的。
台北101不是私人極限運動場。它是公共地標。它的任何大型活動,都不只是一場行銷。它涉及安全、責任、示範效應、危機處理,也涉及公共信任。
有人質疑,不代表他們不懂專業。有人擔心,不代表他們反對台灣被世界看見。有人要求說明風險控管,不代表他們見不得台北101成功。
這很簡單。公共人物掌握公共資源,就要接受公共檢驗!
可是我們看到的,是另一種邏輯。被問公共安全,就強調專業團隊。被問政治認同,就訴諸土地情感。被不同意見挑戰,就把對方推到外面。
這種思考模式很熟悉。它不討論問題。它先判斷你站哪邊。
你若同意,就是愛台灣。你若質疑,就是不懂。你若反對,就是不認同。你若批評,就是可以不要在這裡。這套語法,很有效。也很廉價。
因為它省掉了論證。不用回答能源政策為何前後矛盾。不用回答公共安全如何被檢驗。不用回答人民為何不能有不同國族認同。不用回答憲法保障的自由,為何要讓位給某個人的愛國情緒。
所有威權語言,一開始都不會說自己是威權。它不會說:「我要審查你。」它會說:「我是為了國家。」它不會說:「我要排除你。」它會說:「我是為了團結。」它不會說:「你不能有不同意見。」它會說:「你要先認同這塊土地。」
警總已經消失很多年。可是思想檢查不一定穿制服。有時候,它穿得很時尚。站在鎂光燈前。說著漂亮的話。臉上有笑。嘴裡有愛台灣。
然後它問你:你到底是不是我們的人?台灣真正值得被愛,不是因為這裡只有一種聲音。正好相反。台灣值得被愛,是因為這裡可以有很多聲音。
有人支持民進黨。有人反對民進黨。有人主張台獨。有人主張中華民國。有人喜歡賈永婕。有人批評賈永婕。
真正傷害台灣的,從來不是批評政府的人。民主國家本來就應該被批評。真正傷害台灣的,是那些把批評當背叛,把不同意見當敵意,把公共討論當忠誠測驗的人。
他們口口聲聲說愛台灣。可是他們愛的,未必是民主的台灣。他們愛的,可能是一個比較方便的台灣。
一個大家都同意他們的台灣。一個沒有人質疑的台灣。一個只要喊對口號,就可以站上道德高位的台灣。
賈永婕若真愛台灣,第一件事不是叫別人離開。第一件事,是學會留下來聽別人說話。聽那些她不喜歡的話。
聽那些刺耳的話。聽那些不合她認同的話。因為民主不是掌聲。民主是噪音。民主不是大家一起喊同一句口號。民主是有人喊錯口號,也仍然有權站在這裡。
台灣不需要「愛台灣合格證」。更不需要任何名人替人民蓋章。
台灣需要的,是公共人物少一點表演,多一點謙卑;少一點道德審判,多一點民主常識;少一點叫人離開,多一點回答問題。畢竟,這裡是台灣。不是誰說了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