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十多年來,全球金融體系正悄悄進行一場結構性轉變。過去以銀行中介為主的企業借貸模式,正逐步轉向透過資本市場進行資金配置。而這個轉變的主角,正是快速崛起的私募信貸(Private Credit)。這不僅是一種新資產類別的出現,同時也是信用創造機制的轉變—銀行不再是唯一的放款者,而只是眾多借款資金提供者之一。金融體系,正在從「銀行中介」走向「市場中介」。
所謂私募信貸,是指由非銀行機構—如私募股權基金或資產管理公司—直接向企業提供貸款。值得一提的是,「私募信貸」與「私募信貸基金」並非完全相同的概念:前者是貸款本身,屬於一種資產類別;後者則是投資人透過集合資金參與這些貸款的投資工具。簡言之,私募信貸是「資產」,私募信貸基金則是「載體」。
以黑石(Blackstone)與阿波羅(Apollo Global Management)為例,此等機構從過去以收購為主的私募股權公司,逐步轉型為以放款為核心業務。私募信貸通常不在公開市場交易,不具備如公司債般的次級市場流動性,放款條件則是高度客製化,資金主要流向中型企業或槓桿收購(LBO)交易。它填補了銀行在資本規範下較不願承作的高風險或高資本占用貸款,也意味著信貸功能正逐漸從銀行體系外移。
近期私募信貸再度受到關注,原因在於部分投資人開始質疑其資產品質,甚至一度發生「踩踏事件」。市場觀察顯示,約三分之一的貸款流向受到人工智慧衝擊的軟體公司,因而接連要求贖回。當贖回需求超過上限時,基金管理人被迫限制贖回或動用內部資金調節,反而可能加劇市場不安,形成惡性循環。
根據信評機構的估計,私募信貸基金持有的軟體公司,其借款規模約為公司年收益的八倍,且其中相當比例仍處於負現金流狀態。在市場預期轉弱下,私募股權公司股價已經出現顯著修正,部分公司市值蒸發逾四分之一,也引發監理機關對潛在風險擴散的關切。
從銀行到市場:金融結構的轉向
根據《The Economist》觀察,過去十年間,全球私募信貸市場規模已擴大至約1.5至2兆美元。私募信貸的崛起,並非偶然,而是三股力量交織的結果。首先,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後的監管收緊。銀行資本適足率要求提高,使其對高風險貸款趨於保守,融資需求自然外溢至非銀行體系。
其次,是低利率環境下的收益追逐。在長期低利率背景下,傳統固定收益資產報酬下降,促使保險公司、退休基金等長期資金,甚至部分高資產個人,轉向私募信貸以追求更高利差。
第三,是私募股權市場的快速發展。當大量併購交易出現,背後龐大的融資需求,也同步推動了私募信貸市場的快速成長。
表面穩定之下的風險累積
從表面看,私募信貸似乎降低了系統性風險:沒有存款擠兌問題、槓桿相對可控、投資人多為長期資金。然而,風險並未消失,而是以不同形式存在。首先,是流動性錯配。私募信貸本質上屬於長期且不流動資產,但近年來透過「半流動性基金」(semi-liquid funds)設計,允許投資人定期(如每季)部分贖回。一旦市場情緒轉向,即便基金設有贖回上限(如每季5%),但若贖回需求集中,仍可能引發流動性壓力,甚至出現投資人之間「先跑先贏」的行為。
其次,是信用風險。借款對象多為評等較低或無評等企業,在景氣反轉時,違約率可能迅速攀升。第三,是資訊不透明與估值延遲。由於底層資產(underlying assets)為非公開交易的貸款,缺乏即時市場價格,多數基金需依賴模型估值計算淨值(NAV)。當市場環境改變時,這些估值往往反應較慢,使風險呈現「延後反映」的特性。也因此,相較於公開市場的即時定價,私募市場的風險往往在事後才被重新評價。
台灣的低曝險:安全,還是表象?
那麼,這場私募信貸贖回潮,以及更廣泛的信用風險遷徙現象,台灣是否置身其中?
根據金管會說明,截至目前為止,國內銀行投資端並未直接曝險於私募信貸,主因在於法規限制:私募信貸基金並非銀行可投資項目。此外,投信投顧亦未銷售相關商品,使一般投資人幾乎沒有直接參與。在銀行銷售端,目前僅有極少數案例,例如透過OBU(國際金融業務分行)銷售一檔私募信貸基金,金額約新台幣2.5億元,且主要對象為境外客戶,目前亦未出現客訴。
這種低曝險,主要來自法規限制所形成的「制度性隔離」,而非市場本身不存在風險。雖然台灣似乎「沒有踩雷」,但還是應該持續關注幾個發展:
首先,是壽險資金。長期低利率環境下,壽險業對海外另類資產配置需求強烈,部分資金是否透過基金結構,間接進入私募信貸市場。其次,是高資產客戶與資產管理體系。隨著全球資產配置多元化,家族辦公室與高資產客戶,已逐漸將私募信貸納入投資組合。
第三,是金融機構的間接連結。例如銀行可能透過投資基金、提供融資或參與結構性商品,形成對私募信貸的間接曝險。這些風險雖未反映在銀行資產負債表上,但仍可能透過市場價格與信用事件回傳至金融體系。
台灣金融業該擔心嗎?
短期來看,答案是:不需要過度擔心,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台灣金融體系的直接曝險極低,加上監理相對穩健,使私募信貸短期內不太可能成為系統性風險來源。但中長期來看,至少有兩個面向值得關注:
第一,是流動性溢酬的重定價。若私募信貸市場出現壓力,投資人將重新評估流動性風險,進而要求更高報酬作為補償,可能導致資金自流動性資產撤出,進而影響壽險與資產管理機構的配置策略與投資收益。
第二,是市場信心與估值的調整。一旦投資人質疑私募資產的估值合理性(例如認為基金淨值未充分反映風險),可能引發贖回壓力與資產重定價,進而影響相關金融產品的評價與市場信心。
結語:風險更難觀察
私募信貸的崛起,反映的是一個更深層的結構轉變:信貸體系正從銀行主導,轉向市場主導;從公開市場,轉向私有市場;從即時定價,轉向延後反映。這樣的轉變,不必然更危險,但確實更難觀察。對台灣而言,關鍵不在於是否參與,而在於是否理解這場轉變。
金融市場經常是在風險能見度不高時失衡。我們常以為風險離自己很遠,但多數時候,那只是一種制度與市場結構所造成的距離感。
*作者為合庫金控首席經濟學家暨合庫投顧董事長/鑫友會前瞻政策顧問。本文由鑫友會提供,授權刊載。 (相關報導: 盤後快訊》台股穩守4萬點但暗藏變盤?聯發科亮燈漲停、鴻海239元強攻,「這類股」慘跌逾9%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