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國家並非自然生成的實體,而是由具體個體為達成聯合、保障權益與提升生活質量所共同建構的制度性裝置。法律、市場、貨幣、行政系統乃至國家本身,皆屬服務於人類需求的抽象結構。然而,近年來台灣系統性地放寬跨國勞動力引進政策,包括擴展產業適用範圍、提高外籍勞工比例,以及允許部分技術類人力直接海外招募,雖直接源自勞動力短缺與人口老齡化的現實壓力,卻在社會心理層面激起更深層次的不安。國家是否正從一個以公民共同體為核心的政治組織,逐漸蛻變為維持經濟運轉的人口管理機制?更進一步而言,人們似乎隱約察覺到,這些原為服務人類而設計的抽象制度,正依循其內在邏輯運作,逐漸脫離具體的生活需求,甚至形成一種對個體施加的「抽象性暴力」。
從現實層面看,放寬外勞政策具備充分的客觀依據。少子化與老齡化並存,導致勞動年齡人口持續下降,製造業、建築業、照護業及基層服務業面臨長期人力短缺。若無外來勞動力補充,產業恐將外移或萎縮,社會服務體系亦難維持,財政與社會保障制度承受巨大壓力。在此背景下,引進外勞並非任意抉擇,而是維持社會經濟系統穩定的必要手段。國家在此過程中首要考慮的並非個體福祉,而是生產體系與福利制度的持續運作。該決策模式體現出鮮明的經濟本位思維,即優先保障宏觀經濟功能,而非直接提升公民的具體生活條件。
然而問題恰恰在於,該思維容易將「公民」轉化為「人口」。公民是政治共同體中具備權利、身分與參與能力的主體;而人口則是統計學意義上的量化單位,可作為管理、調配與優化的對象。在現代治理中,諸如生育率、勞動力規模、老齡化程度與遷移率等人口指標,成為政策制定的關鍵依據。但當國家過度依賴這些指標認知社會時,公民的主體性便面臨被遮蔽的風險。外勞政策正是此類邏輯的體現。國家關注的重點是勞動力總量是否足夠,而非每位勞動者的生活是否改善;是產業是否保持成本競爭力,而非本地勞工是否享有工資增長的合理路徑。本地勞動者所擔憂的就業機會壓縮與薪資停滯,實質上源於一種更深層的焦慮——害怕自身從政治共同體成員被降格為純粹的經濟要素。
從政治哲學角度看,現代國家始終具備雙重屬性。一方面,它是公民共同體的政治表達,以保障成員安全、權利與福祉為根本目標;另一方面,它又是一套複雜的社會管理系統,需維持經濟、財政與安全結構的總體平衡。在人口結構發生劇烈變動時,後者往往優先於前者。國家不得不首先回應系統存續的問題,即如何維持生產、稅收與社會福利的可持續性。台灣目前的政策正反映該優先順序,引進外勞並非意圖重塑社會結構,而是避免經濟與照護體系因勞動力斷層而陷入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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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指出的是,經濟本位與公民共同體本位並非必然對立。缺乏穩健的經濟基礎,公民福祉將無從保障;但若經濟邏輯成為國家唯一準則,則其政治屬性將逐漸消解。真正的風險在於目標的倒置,經濟本應作為改善人民生活的手段,卻可能反向異化為政策追求的終極目的。國家不再致力於回答「如何使公民生活得更好」,而是追問「如何維持增長、控制成本、提升競爭力」。一旦公民的實際生活感受無法在宏觀指標中得到體現,便易滋生強烈的疏離感與無力感。
台灣社會對此感受尤為敏銳,與其經濟結構密切相關。近年經濟成長高度依賴高科技產業,尤其半導體部門,其雖創造顯著產值,卻吸納就業有限,收益亦集中於少數企業與高技能群體。多數服務業與傳統產業勞動者未能共享增長紅利。與此同時,房價長期高企,抵消薪資增長效果,年輕一代面臨高教育投入、高住房成本與低就業安全感的多重壓力。宏觀層面的繁榮與微觀層面的停滯形成強烈反差,進一步強化了「經濟服務於抽象數字」的公眾認知。
此外,台灣政治議程長期聚焦於主權、安全與國際地位等高度象徵性議題,這些議題雖具重要政治意義,卻難以轉化為日常生活層面的實質改善。在安全壓力下,政府資源不可避免地傾向國防與戰略產業,分配政策的空間相對受限。加之民主競爭帶來的政策短視效應,政府往往傾向於推出短期補貼類措施,而非推進長期結構性改革。媒體環境亦強調對立與衝突,弱化對治理績效的理性討論,導致社會信任度下滑。民眾既難以感受到生活的持續進步,又不斷感知內外風險,因而更容易將國家視為服務於抽象目標的治理機器。
在此語境下,外勞政策具有超越經濟層面的象徵意義。它不僅關乎勞動力市場的調整,更觸及政治共同體邊界與身分認同的核心問題,國家是否仍以本地公民的權益保障為優先?當外籍勞動力日益成為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時,本地勞動者可能憂慮自身價值被替代或邊緣化。此類擔憂並非簡單的排外情緒,而是對共同體成員身分是否仍受保障的深層焦慮。若國家僅依經濟需求調整人口構成,卻缺乏相應的社會整合與權利保護機制,公民便容易感到自身從主體地位滑向被管理的要素。
從思想史視角進行深層考察,該現象並非偶然。近代以來,人類建構出市場、資本、官僚系統與民族國家等諸多抽象制度,以協調大規模複雜社會。然而,這些結構一旦確立,便逐漸生成自我維持的傾向與內在邏輯。它們不再僅僅服務於人類的生活需求,反而要求個體適應其運行規則。例如,經濟增長成為核心目標,即便未轉化為普遍福祉;財政紀律成為剛性原則,即便需削減公共支出;產業競爭力成為政策前提,即便犧牲勞工權益。抽象指標逐漸取代具體的生活經驗,成為政策正當性的來源。
所謂「抽象性暴力」,並非指具身性的壓迫,而是指一種結構性的強制力:個體必須適應系統要求,否則將面臨邊緣化。年輕人需接受高房價與低起薪,否則難以立足社會;勞動者須配合產業變動調整技能,否則可能失業;社會整體須容忍不平等的發展模式,否則難以維持國際競爭力。儘管不存在明確的施暴主體,卻形成真實而廣泛的約束。人們並非受特定行動者壓迫,而是被植入制度之中的邏輯所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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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抽象結構本身並非純然消極。若無國家、市場與法律等制度,現代社會無法有效運作。關鍵在於這些結構是否仍服務於人類生活的改善,抑或已異化為自我指涉的目的。若經濟增長無法提升公眾福祉,人口管理不能保障個體尊嚴與公平,則國家可能從公民的保護者轉變為系統的調度者。台灣社會當前的政策爭議,正反映出該制度信任的臨界狀態,系統仍在運行,但公眾認同與政治合法性已受到動搖。
從更宏觀的層面看,台灣所面臨的是「人口國家」與「公民國家」之間的張力。人口國家強調人口數量與結構的功能性維度,重視勞動力供給與財政可持續性;公民國家則強調權利與認同的規範維度,關注成員的平等與尊嚴。兩者並非互斥,但需通過制度設計予以銜接。若政策僅停留在人口數量的調控,而忽視社會權利與認同的整合,將導致社會趨向碎片化;若完全拒絕人口結構調整,經濟與福利體系又可能喪失支撐。跨國勞動力政策之爭,在本質上關乎國家根本目標的定位。
歸根結底,國家作為抽象制度,其合法性最終來源於具體人民生活的改善。人口可以支撐經濟規模,但唯有公民才能構成政治共同體。若政策過度偏向人口與經濟指標,忽視公民的主體性與尊嚴,則可能陷入「富足而無安全感」的治理悖論。台灣的經驗提醒我們,現代國家治理的核心挑戰,不在於追求抽象意義的發展與增長,而在於使增長重新服務於人的美好生活,使制度目標迴歸具體的社會實在。
外勞政策僅是上述挑戰的一個側面,卻足以揭示國家與公民關係正在發生的深層變遷。它既反映出客觀社會經濟壓力,也折射出公眾對未來方向的焦慮。如何在經濟功能與共同體價值之間重新獲得平衡,不僅關乎勞動力市場的有效運作,更涉及國家認同的穩定與民主制度的健全。唯有使公民重新感受到自己既是國家存在的目的,也是國家治理的主體,國家這一抽象制度才不致異化為對其創造者的支配,而能真正迴歸其本質——服務於人類生活的制度工具。或許可以重溫兩千年前的智慧,魯國馬廄焚燬,孔子聞之,問「傷人乎」,不問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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