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神巴菲特的最後一舞：波克夏拋售報業持股六年後，為何又重金回補《紐約時報》？

高齡95歲的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在今年1月1日將波克夏·海瑟威（Berkshire Hathaway）的執行長權杖移交給葛雷格·阿貝爾（Greg Abel），這位擁有「股神」美稱的傳奇投資人，正式結束了在此長達60年的掌舵生涯。

就在權力交接前夕，波克夏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提交了2025年第4季的13F持倉報告，這份可以視為巴菲特「封刀之作」的文件，卻意外揭露了巴菲特最後一舞的投資之謎：在這個AI狂熱的喧囂年代，股神為何回頭擁抱他曾預言「玩完了」的報業？

根據《Sharecafe》與《Fintool》的分析，這份持倉報告不只是一次投資組合的再平衡，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觀念展演。巴菲特在最後一季大舉砍倉亞馬遜（Amazon）、減持蘋果（Apple），卻轉身斥資3.5億美元買進《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這一連串操作彷彿是在向其導師「價值投資之父」葛雷格（Benjamin Graham）的投資信條致敬——在科技泡沫的幻影中，尋找那些具備真實「護城河」的最後贏家。

股神曾說「報業已死」

根據監管文件，波克夏在2025年第4季買進了506萬5744股的《紐約時報》A 類股，截至年底市值約為3.517億美元。對於掌管著超過2700億美元股票組合的波克夏而言，這筆投資僅佔總資產的約0.1%，甚至可以被視為會計上的「四捨五入誤差」。然而，這筆交易也讓波克夏一躍成為《紐時》的主要股東，持股比例約為3%。換句話說，這筆交易在數據上或許微不足道，但在象徵意義上卻震耳欲聾。。

市場之所以驚訝，源於巴菲特過去對報業的悲觀論調。早在2020年，巴菲特曾斷言報紙產業已經「玩完了（toast）」，並將波克夏旗下的數十家地方報紙悉數拋售給李氏企業（Lee Enterprises）。當時他悲觀地認為，除了《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等極少數擁有頂級品牌的媒體外，在數位廣告的衝擊下，傳統報業將難以為繼。

不過短短6年後，巴菲特用手裡的真金白銀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或者說，他進一步認可了《紐約時報》的進化。西北大學Medill新聞學院教授提姆·富蘭克林（Tim Franklin）對《PBS》形容，這是一個「圓滿時刻」（full circle moment），代表巴菲特對《紐約時報》的商業策略投下意義非凡的一票。這不僅讓人聯想起巴菲特早年投資《華盛頓郵報》的過往，更顯示出在AI生成內容氾濫的時代，經過175年歷史淬鍊的「品牌信任」，在巴菲特眼中已成為稀缺且具備定價權的資產 。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匿蹤戰機計畫走向瓦解，歐洲防務合作浮現深度裂痕 ｜ 更多文章 ）

綁定策略與數位轉型的勝利

根據《Fintool》與《24/7 Wall St.》的分析，《紐約時報》之所以能讓股神回心轉意，關鍵在於它們將一份「報紙」轉型為「生活風格的訂閱帝國」。換句話說，《紐時》的成功並非單純依賴新聞報導，更是透過收購與轉型，建立了一條寬闊的數位護城河。《紐時》最新財報顯示，其數位訂閱營收年增13.9%，數位廣告營收更逆勢成長24.9%​

回顧2020年巴菲特拋售報業資產時，《紐約時報》的訂閱用戶約為5百萬；到了2025年底，這一數字已飆升至1278萬，增幅超過155%。更令人矚目的，是《紐時》獲利能力的質變：2025年的全年淨利達到3.44億美元，較2020年的1億美元成長了243%。這種爆發性成長並非來自傳統廣告，而是源於其精明的「綁定」（Bundling）策略。

《紐約時報》不僅提供新聞，更透過收購熱門拼字遊戲 Wordle、體育媒體The Athletic，以及經營廣受歡迎的Cooking（烹飪）與 Wirecutter（評測）平台，將用戶的日常生活牢牢鎖定。這種多元化的產品組合，成功將偶然的讀者轉化為高黏著度的經常性收入來源。正如 Simply Wall St 的分析指出，這種對數位優先體驗的巨額投資，顯著提升了用戶參與度和保留率，進而改善了訂閱成長和廣告效率。

在這個碎片化的時代，《紐時》用實際結果向市場證明，只要內容足夠優質且服務足夠全面，消費者依然願意為「真實性」與「便利性」支付溢價。

估值的拉鋸：信任是最後溢價

儘管巴菲特的加持讓《紐時》股價在消息公布後跳漲，但市場對於其估值仍存在分歧。根據 Simply Wall St 的模型分析，若以現金流量折現法（DCF）計算，該公司的公允價值約為83.83美元，這意味著目前的股價仍有約13%的折價空間，顯示這是一筆划算的價值投資。然而，若採用市場通行的「敘事公平價值」（Narrative Fair Value）模型，其合理價格僅為66.88美元，暗示股價可能已高估近9%。

Invest指出，這種估值上的矛盾，折射出市場對媒體產業未來的焦慮。一方面，生成式AI可能分流傳統搜尋引擎的流量，削弱媒體的廣告基礎；但另一方面，在假新聞與內容農場氾濫的「後真相時代」，《紐約時報》所代表的權威性與查核能力，反而成為一種稀缺資源。巴菲特的最後一舞增持了《紐時》與能源巨頭雪佛龍（Chevron），展現了他對值得信任的數位訂閱、以及AI時代的能源韌性的重視。

科技巨頭的冷酷清算：亞馬遜與蘋果的失寵

在擁抱傳統媒體的同時，波克夏在科技股的佈局上卻展現了冷酷的紀律。去年第4季的持倉報告顯示，巴菲特正在進行一場大規模的風險重新配置。

最引人注目的是對亞馬遜（Amazon）的無情砍倉。波克夏拋售了約772萬股亞馬遜股票，減持幅度高達77%，持股數從1千萬股驟降至約227.6萬股。儘管巴菲特過去曾經自嘲，沒有早點買入亞馬遜根本是「白痴」，但在95歲這年，他顯然認為亞馬遜的估值或風險回報比已不再誘人。這是一次典型的獲利了結，也是股神對高估值科技股敲下的警鐘。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匿蹤戰機計畫走向瓦解，歐洲防務合作浮現深度裂痕 ｜ 更多文章 ）

與此同時，波克夏的第一大重倉股蘋果（Apple）也未能倖免。雖然蘋果仍佔據波克夏投資組合的21%（價值約620億美元），但本季再度被減持約1030萬股，減持幅度約為4%。分析師指出，蘋果目前的本益比（P/E）已膨脹至33倍以上，加上硬體成長放緩，對於嚴守安全邊際的價值投資者而言顯得過於昂貴。此外，波克夏也繼續減持了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的股份，持股數下降了約5千萬股。

這一連串的減持行動，讓波克夏手中的現金與短期投資堆積到了史無前例的3817億美元，佔其總資產的57%。股神在波克夏的最後一波操作，不僅反映了巴菲特對當前市場估值的謹慎態度，也像是他留給繼任者阿貝爾的一張空白支票——在市場崩跌時可以大展身手的彈藥。

不過，巴菲特並非全面看空科技股。值得注意的是，波克夏在2025年第3季曾低調斥資40億美元增持Alphabet（Google母公司），並在第4季維持了此一持倉。這顯示出巴菲特依然青睞那些擁有強大護城河與廣告定價權的科技巨頭，只是選擇標準變得更加嚴苛。

阿貝爾時代的黎明

隨著2026年的到來，波克夏正式進入了「後巴菲特時代」。新任執行長葛雷格·阿貝爾雖然繼承了巨額現金與強大的投資組合，但他面臨的挑戰也前所未有。與巴菲特那種依賴直覺與天才的選股風格不同，阿貝爾出身於能源產業，更像是一位精於運營效率的管理大師。

在人事佈局上，波克夏也展現了從「個人秀」轉向「制度化」的跡象。除了阿貝爾接棒 CEO，長期擔任財務長的馬克·漢堡（Marc Hamburg）將於2027年退休，由查爾斯·張（Charles Chang）接任；而來自Snap的麥可·歐沙利文（Michael O'Sullivan）則被任命為首任法務長，這標誌著波克夏過去那種極度分權的治理模式，可能將迎來更多制度化的監管。 （相關報導： 華爾街日報》匿蹤戰機計畫走向瓦解，歐洲防務合作浮現深度裂痕 ｜ 更多文章 ）

當巴菲特迎來職涯最終局，全世界都在瘋搶輝達（Nvidia）晶片、追逐AI這個最新的科技神話，但股神卻以實際的投資行動告訴市場，無論技術如何更迭，能夠適應時代變遷、並在讀者心中建立起深厚信任的品牌，依然擁有穿越週期的力量。當《紐約時報》從報導王者轉型為數位訂閱霸主，在「算力」與「信任」之間孰輕孰重，巴菲特的投資抉擇也留給世人無限回味的思索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