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川普2.0抗中週年大體檢，美國再次偉大了嗎？

隨著2026年的第一個月步入尾聲，這也代表川普2.0上路已屆滿週年。他在第一次擔任美國總統時掀起的美中貿易戰、美中科技戰，深深撼動了全球政經局勢，更徹底扭轉了美國對中國的交往策略。如今川普班師回朝已經超過365天，截至目前的「抗中」成績究竟怎麼樣呢？如果參考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的分析框架，恐怕只能說差強人意。

讓美國製造業再次偉大？

MAGA派對美國經濟的診斷，就是過去數十年採取了錯誤的交往政策，犧牲自身的工業基礎、經濟自主與國家安全，親手造就一個富裕且強大的競爭對手——中國。在川普1.0的努力下，華府的鐘擺已盪向另一個極端，強調透過具體行動，重塑美中經濟關係，恢復美國的絕對實力。而重振美國製造業，始終是川普對中戰略的基石，到了川普2.0，他更是祭出大規模關稅與出口管制，同時壓迫全球企業與政府讓製造業回流，強力催生美國工業的復興。

如果單看白宮網站公布的投資數字，那絕對是「川普效應」讓美國經濟一片欣欣向榮，關稅戰談判的一系列戰果包括：台灣承諾高達2500億美元的半導體投資、2500億美元的投資信用擔保；蘋果（Apple）公司6000億美元的美國投資計畫；日本政府承諾的5500億美元投資方案；韓國政府的3500億美元投資計畫；歐盟（EU）高達6000億美元的非約束性投資框架。

然而布魯金斯學會的派翠西亞・金（Patricia M. Kim）與喬伊斯・楊（Joyce Yang）對這些承諾提出深刻質疑。耶魯大學的傑弗里·索南費爾德（Jeffrey Sonnenfeld）與史蒂芬・蒂安（Steven Tian）更指出，許多企業可能只是「在表面上安撫川普」，將早已存在的營運開支或舊有計畫「重新包裝」，用華麗的「新投資」換取政治上的片刻安寧。

若細看美國與盟友的協議，恐怕更是與川普自我感覺良好的宣稱有一段距離。包括美國與日本簽署的諒解備忘錄（MOU）顯示，美國成立的投資委員會有權單方面選擇投資項目，日本若拒絕為美方指定的項目融資，華府甚至可重啟關稅威脅。但日本官員強調，這筆鉅額資金將主要以免息貸款和擔保形式提供，且須符合日本的法律與商業利益，這與川普政府宣稱的「由美國指導」存在巨大詮釋鴻溝。

至於韓國的3500億美元協議，川普最初聲稱資金將「由美國擁有、控制並由我本人挑選」，但雙方MOU的條款卻顯示，其中2000億美元的投資將分十年進行，每年上限200億美元，首爾更保留「全權酌情」拒絕資助任何項目的權利。至於韓國國內的反對聲浪，也為協議的執行增添了不確定性。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比張又俠落馬更值得台灣重視的事情 ｜ 更多文章 ）

當我們將目光從各國的巨額投資承諾轉向實體經濟數據，美國的實際情況恐怕更顯嚴峻。布魯金斯學會的最新報告就揭示了美國經濟停滯甚至衰退的景象：包括自2025年1月以來，美國製造業就業人數減少了約58,000人；工廠建設支出雖處於歷史高位，但在過去一年中卻也陷入停滯；產能利用率在74%至76%之間徘徊，並未達到能刺激大規模新投資的80%-82%門檻；工業生產指數至今仍未突破2017年的基準水準，意味著總體產出並未超越疫情前的數字。

與此同時，中國的製造業引擎並未因美國的關稅壁壘而熄火。數據顯示，中國在2025年的貨物貿易順差超過1兆美元，創下歷史新高。儘管對美出口下降近20%，但中國透過大幅增加對東南亞、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出口，成功彌補損失。這使得美中兩國在製造業的表現差距，在過去一年中持續擴大而非縮小。

AI王座保衛戰，守成不易

川普政府將在AI領域的領導地位，視為地緣政治競爭的決戰場域。川普更屢次放話「我們不會讓中國追上」，AI沙皇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則直言，「擊敗中國」是美國AI戰略的核心。然而川普執政一年來的政策搖擺與內部困境，確實顯示美國在AI的領先地位依舊面臨挑戰。

眾所周知，美國在AI領域的優勢主要在於算力。包括輝達（Nvidia）、超微（AMD）等美國企業主導全球最先進的GPU設計；也包括OpenAI、微軟、Google和亞馬遜等矽谷巨頭投入數千億美元，積極打造最先進的數據中心與訓練基礎設施；若以AI超級電腦的算力來看，美國更是數倍於中國。

然而，川普政府2025年對Nvidia晶片出口管制的政策反覆，暴露出戰略思想的核心矛盾。華府始終在兩個相互衝突的目標之間掙扎：一方面希望透過出口管制來延緩中國的AI發展，實現長期的戰略圍堵；另一方面又渴望維持美國企業的市場份額與營收，讓中國持續依賴美國技術。

拜登政府的國安會中國事務主任麗莎·托賓（Liza Tobin）與獨立研究員艾迪斯·高曼（Addis Goldman）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撰文指出，川普政府的戰略搖擺實為「重大錯誤」，拜登時代的白宮國安顧問蘇利文（Jake Sullivan）也批評，此舉「等同於把我們的優勢拱手讓人」。這也反映出華府在長期戰略與短期商業利益間的艱難權衡，不僅讓美國企業無所適從，更為競爭對手提供了寶貴的喘息機會。

與此同時，美國在維持AI優勢時，也面臨日益嚴峻的內部挑戰。包括AI的發展對能源需求呈爆炸性成長，但數據中心的建設卻屢屢遭到地方政府的抵制。由於AI建設的高耗能對水資源消耗、電網壓力與環境影響都造成深遠衝擊，亞利桑那州等地已有多個超過600億美元的項目被延遲或否決。

此外，川普政府的簽證政策不確定性與研究環境的惡化，也在侵蝕美國最寶貴的人才基礎。《自然》（Nature）期刊的一項調查顯示，近80%的博士後研究人員曾考慮離開美國。2025年8月，國際學生入學率出現了疫情之外的最大降幅，其中來自中國和印度的科技人才來源國降幅尤為顯著。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比張又俠落馬更值得台灣重視的事情 ｜ 更多文章 ）

相較之下，中國正傾盡全力建立一個自給自足的AI生態系。不僅大規模投資半導體等「硬科技」，更在全國超過600所大學開設AI學位課程，培養本土人才。越來越多的頂尖AI研究人員，其教育與職涯完全在中國境內完成；面對美國的晶片封鎖，中國則採取「以量取勝」的策略。利用其相對低廉的能源成本與全國性的算力網路，中國正透過捆綁和堆疊大量次先進的國產晶片來彌補單一晶片性能的不足。

脫鉤大計或成空？「稀土之痛」暴露戰略軟肋

2025年4月與10月，中國兩度收緊稀土出口管制，在美國政策圈引發巨大震撼。因為當中國打出稀土王牌，也暴露出美國在關鍵資源上對中國的深度依賴。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為此立下軍令狀，要求「美國必須在兩年內實現自給自足，或與盟友共同充足」。

但根據布魯金斯學會與《外交事務》的最新數據，中國在多個稀土的關鍵領域佔據絕對主導地位：中國控制了全球約70%的稀土開採，與超過90%的稀土加工能力；中國掌握全球超過80%的稀土製造產能，以及98%的精煉石墨。

為應對稀土的結構性困境，川普政府積極採取行動，包括國防部旨在建立從礦山到磁鐵完整產業鏈的「從礦山到磁鐵」計畫，以及對MP Materials等國內稀土企業的投資。然而，布魯金斯學會也指出，這些努力面臨深層的結構性限制：美國現有產能仍集中於輕稀土，而在附加價值最高的下游磁鐵製造環節，能力仍極度匱乏。

歐亞集團的提姆·普科（Tim Puko）直言，要在「一兩年內達成」自給自足的承諾，「若非天真，就是一種粉飾」。因此中國的稀土管制不僅是經濟上的施壓，更是一門精準打擊的地緣政治重武器。托賓與高曼指出，在去年10月的美中釜山峰會上，就是稀土這張王牌迫使川普在膽小鬼賽局中「先眨了眼」。

為了換取北京在芬太尼與農產品採購上不具約束力的承諾，華府做出了實質性讓步：包括暫停實施旨在堵住技術出口漏洞的「關聯公司規則」（Affiliates Rule），以及承諾在一年內不再施加新的貿易限制。美國被迫達成了這份有利於北京的休戰協議，而中國則牢牢掌握著稀土供應的閥門。

盟友離心離德，北京見縫插針

「讓美國再次受到尊重」是川普最核心的競選承諾之一。在第二任期的總統就職演說中，他再次宣告「從今天起，我們的國家將再次繁榮並受到全世界的尊重」。然而，執政一年後，國際社會是怎麼看待美國的呢？根據最新民調數據，全球對美國的看法正急劇惡化——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與Ipsos的調查指出，至少在2025年初，多數受訪者將中國視為全球頭號經濟強權，逆轉了前幾年的趨勢；包括日本、韓國、澳洲、德國、法國和加拿大的受訪者，對美國的好感度均出現兩位數的下滑。至於YouGov的民調則顯示，多數美國人也不同意川普「美國已前所未有地受尊重」的說法。

日前在達沃斯舉行的世界經濟論壇，無論是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中等強國聯合起來」的呼籲，還是川普對歐洲的各種輕慢與羞辱，都成為跨大西洋關係破裂的縮影。川普在會前威脅要併吞丹麥領土格陵蘭，則被普遍視為「西方聯盟終結的標誌」。儘管川普隨後戲劇性地收回威脅，轉而對北約提出「協議框架」，但雙方的信任裂痕恐難彌合。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比張又俠落馬更值得台灣重視的事情 ｜ 更多文章 ）

美國政策的不可預測性，正迫使傳統盟友們尋求替代方案。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伊拉里亞·馬佐科（Ilaria Mazzocco）分析指出，這不僅僅是被動的風險對沖，盟友們同時也在積極尋求「經濟利益」，更對「中國企業能提供的技術表現出強烈興趣」。

包括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Mark Carney）在意識到「好好先生」策略無效後，果斷轉向親赴北京，與習近平達成電動車關稅協議。卡尼在達沃斯的演說更明確表示，像加拿大這樣的中等強國，應當積極尋找「第三條路」，才能在超級大國的競爭中自保；至於歐盟也跟中國達成電動車相關協議，顯示出歐洲國家不再完全綁定美國的對華戰略，而是根據自身的商業利益，選擇性地與北京保持接觸，也將中國的技術與投資視為推動經濟發展的機遇。

《華爾街日報》指出，北京敏銳地捕捉並利用了跨大西洋關係的裂痕，中國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在達沃斯再次將中國塑造成一個「負責任的大國」，並且承諾開放市場。新華社也將中國描繪成一個「可靠的貿易夥伴」，美國則是一個「掠奪性的超級大國」。這些說法當然都是老生常談，但在川普的關稅戰與侵略威脅下，美國確實極大地疏遠了盟友，為中國在國際社會與國際市場提供了絕佳的戰略機遇。

總評：壓力爆表、成果有限

綜合上述四大面向的評估，川普2.0首年的抗中成績單，顯然在言辭與成果之間存在巨大差距。儘管川普政府祭出全面關稅，逼迫各國政府進行貿易談判，但實際產生的持久性收益卻相當可疑。因為無論是重振美國製造業、競逐AI霸權，還是降低對中國的供應鏈依賴，都面臨著深層的結構性障礙、政策的不確定性與執行上的困難。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比張又俠落馬更值得台灣重視的事情 ｜ 更多文章 ）

加上美國與盟友的關係被嚴重削弱，川普的「激進現實主義」與交易性的外交風格，不僅未能有效施壓中國，反而嚴重侵蝕了美國的聯盟體系，也讓作為戰略與競爭對手的中國迎來發展機遇。如同保衛民主基金會資深中國研究員克雷格·辛格爾頓（Craig Singleton）所批評的，川普只在結果清晰可見、風險暴露有限，且能被塑造成一場低成本勝利時，才會果斷出手。這種風格拿來炒短線或許能立刻兌現，但若要面對中國的長期挑戰，恐怕只會淪為一種戰術短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