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施威全專欄：悼林俊義─在紅綠之間以知識定錨政治尋航

林俊義，1973年中共仍高喊武力解放臺灣的年代，他曾受邀密訪中國大陸，海外保釣世代視他為「社會主義同路人」；他在臺灣的身影則是「台派」，民進黨主席黃信介曾委託他「號召教授入黨」。

林俊義曾任國民大會代表、臺北市政府環境保護局局長、行政院環境保護署署長、駐甘比亞大使、駐英代表。2025年終時，昔日學生協助下，家人在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為林俊義舉辦追思會，現場不見政治人物，無須這些趕集婚喪喜慶的熟面孔湊熱鬧，故舊與學生便濟濟一堂。

林俊義為臺灣大學外文系學士、美國印地安納大學生物學碩士、博士，1975返台任教選擇落腳於東海大學，30多歲的林俊義，「蘇格拉底的對話式教學」是其特色，講學風采席捲校園全台生物學界矚目。他是旗幟鮮明的生態學者，認為生態學是一門顛覆性的科學、嫁接自然科學與社會人文學科的法門，藉以重新定位人與自然的關係。林俊義當系主任時把生態學規定為必修課，這條關照整體生活環境的路徑，迥異於微觀生命的分子生物、基因工程。他重視生物地域主義、島嶼生態學，強調研究在地物種，有些學生解讀為關懷本土的政治潛台詞。

執教東海的林俊義有門徒在學界嶄露頭角，包括周文豪（曾任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副館長）、林良恭（曾任東海大學教務長、理學院院長）、林益仁（任教北藝大博物館所），陳恒安（任教成功大學歷史系）、張鈞翔（任職科博館與任教臺灣大學）等。林俊義曾稱許學生們「讓東海大學（生物系）、科博館名聲響亮」，東海大學成為臺灣生態學重鎮；科博館的創辦與營運，其學生們為主力，以這兩處為開枝散葉的基地，林俊義影響力延續，也是出席林俊義追思會的主體。

林俊義是政治人物，但他的政治影響力不是來自政治職位。「反核是為了反獨裁」，他這句口號曾是民進黨走在街頭高喊的信念，影響環境運動帶起風潮數十年；林俊義是教授，但他的社會影響力更來自於「打破科學中立的神話」，這句話也是源自其文章標題，後來當作文集的書名，衝擊了許多信奉科學的理工人，是當時臺灣年輕世代與西方左翼思考對接的通關符碼。

林俊義的社會影響力彰顯於80年代的兩句口號，引領思考新典範。

從知識殿堂下凡，1989年林俊義獲民進黨提名在台中參選立法委員，當時選舉採複數選區單記投票制，複數選區意謂該選區得選出三名立委，他誤將其等同於全票制，以為選民可對多席次全額投票。林俊義的想法是，民進黨支持者投給劉文雄（民進黨提名）的同時，也會投給他；支持國民黨開明派的選民，則會投洪昭男一票、林俊義一票。儘管返台倡議環境生態議題多年，林俊義對基層實務頗陌生，但該次選舉有賴鎮成全力相挺。賴鎮成的父親為台中第三信用合作社創辦人賴英傑，妹妹賴幸媛曾任職立委、陸委會主委，賴鎮成是中臺灣黨外陣營的孟嘗君，出錢出力積極培養年輕世代投入政治，他參與新潮流後，在民進黨尚未執政的年代是新潮流成員倚重的資源。林俊義與賴鎮成的相知相交不限於選舉，長年以來林俊義私人出國行程賴鎮成總會資助。 （相關報導： 施威全專欄：柯文哲案─檢方誤解規劃許可制，把走正路當作開後門 ｜ 更多文章 ）

林俊義參選立委時，另個重要的支柱是媒體人林美挪。林美挪任職自立報系時見證了鹿港反杜邦運動，之後是林俊義環保路上同行多年的同志，〈林俊義文集〉五大冊的催生者。那年選舉政見場可以看到林美挪和林俊義的太太兩人肩背著行動電話、併行的身影。

1989年是臺灣引入類比網路的元年，即便在全台氣勢如虹的朱高正，也只是座車裡裝有一部車載電話；林俊義選舉陣營多部電話出行，可見得賴鎮成、林美挪等出錢出力者對林俊義的期待與傾力疼愛。

那年勞動黨在台中也派人參選，林俊義曾與勞動黨候選人狹路相逢，當下除了幕僚四下無人，林俊義口出訓斥，罵勞動黨候選人壞了他的選舉。這段插曲與他從政之前與左翼人士相知相從的過往有關。

1976年因為旅美保釣人、數學家唐文標的介紹，林俊義開始為左翼黨外雜誌〈夏潮〉撰稿，在回憶錄裡林俊義說：「我更進一步與蘇慶黎（總編輯，已逝）、唐文標、王津平及蔣勳等人不定期開會磋商，參與雜誌的編輯方針，直至1979年〈夏潮〉被國民黨勒令停刊為止。」蘇慶黎曾因美麗島事件被捕，1989年立委選舉時她任勞動黨秘書長；王津平也曾參與保釣，任教淡江大學時與李雙澤、楊祖珺等人催生了校園民歌運動、「唱自己的歌」，後來出任中國統一聯盟主席。

左統文化人葉云云在美國創刊的〈台灣與世界月刊〉 ，林俊義也是主要撰稿人。他與左翼保釣人士的淵源很早，在〈夏潮〉與〈台灣與世界月刊〉之前便有接觸，例如林俊義在回憶錄提到了他與保釣人、〈科學月刊〉創辦人林孝信的往來。一直到80年代，除了參與〈台灣與世界月刊〉 的寫稿，林俊義與左翼人士的往來仍持續，包括經過美國西岸時，寄居社運人士蔡建仁的家。（參考：施威全專欄：逆勢而行的煽動家，新聞界的家犬，社運界的野狗─悼蔡建仁）

鄭鴻生在〈解嚴之前的海外臺灣左派初探〉一文裡，幾次提到林俊義，林俊義在他的回憶錄也不諱言他左的歷史：「第一年到了印地安那大學後，十幾位關心台灣的朋友很快的就組成了一個讀書會，每星期，除了分享台灣的政治社會的現狀外，我們有系統地閱讀討論當時中國文化大革命的意義，第三世界被剝削的問題及左派馬克斯的理論。」對中國文化大革命帶著理想浪漫的憧憬，是林俊義後來秘密前往中國大陸的動力。

在林俊義赴陸前，海外保釣左派已多人往訪過中國大陸，有人對紅色中國帶著同理心地理解，有人失望，也有人更矢志為中國付出，林俊義在美國接收了諸多不同的觀點。1971年林俊義到肯亞當志工兼做研究，中國駐肯亞大使館人員與他接觸，在那個通匪是犯罪的年代，林俊義接受邀約，先回臺灣，然後從台搭機到香港，「飛機降落到香港機場後，停在空地的停機棚位。空服員要大家坐著不動，等機門打開後，突然衝進來了兩個穿制服的航警，直接就走到我的位子旁，很粗魯地要我站起來和他們一起出去…我被押到辦公室的一個小房間，出來了兩位官員，要我坐定後，開始質問我。 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我已安排好到中國大陸，請他們打個電話到某某先生。 三十分鐘後，進來了一位先生，自我介紹後，請我再等一回，說辦完手續後一切就沒問題了。果然不久，我就被釋放出來了…第二天，這位先生就帶我們通過羅湖，坐了短程的火車到了廣州火車站，搭乘京廣鐵路到北京。」 （相關報導： 施威全專欄：柯文哲案─檢方誤解規劃許可制，把走正路當作開後門 ｜ 更多文章 ）

林俊義前往中國，走的路子與老保釣不一樣；從政後的林俊義加入民進黨，路線更相徑庭，但保釣左派，以及在臺灣左統的蘇慶黎、王津平等，都沒泄底林俊義，林俊義的幾次參選，或是後來擔任政務官，他的輿論形象就是綠，沒人談到他曾經的紅底。

「我雖然不喜歡地震的災害，但如果能將臺灣震遠離中國，我會欣然接受。」這句林俊義學生林良恭所記錄的話，傳神地表達了林俊義從政的立場。他晚年在回憶錄裡也有類似的看法：「隨著生命探索的經驗及科學求真的精神，深化了我洞悉中國政治文化滿嘴仁義道德，肚子裡男盜女娼的虛偽騙術；統治官場中『民為邦本，以民為貴』的騙術口號。我腦中毫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講是非，只重階級的奴才毒素。難怪政治哲學家Karl Popper提及，在中國政治文化中，民主是不大可能的。」

對左翼而言，這種把一個國家當成鐵板一塊的思考、把文化這個含糊的範疇當成解釋事務的概念、訴諸文化歸屬來釐清差異，有種族主義的危險，但臺灣左翼對林俊義不在意。不在意可能是因為往來少了，也可能是包容。

左翼包容林俊義，和王拓被左翼社運界痛罵，很不一樣。王拓曾擔任〈夏潮聯誼會〉會長、籌組工黨，後來加入民進黨、任公職、擔任民進黨秘書長，即便從紅轉綠，連國民黨的洪秀柱都讚許王拓「是一個非常感性，也執著於追求實現自己理念的人」，但社運界對王拓仍罵聲不絕。相對地，與〈夏潮〉淵源更遠久的林俊義，遭遇不一樣，可能許多老左派不只把林俊義當同路人（fellow traveller），而是認為他就是同志，在白區工作的同志。

包容，也可能是某些老左派在現實政治上太弱太抑鬱，在主流政治上難能有一席之地，遙望曾經親近相處的林俊義，可堪自慰吧。

林俊義被左派認為是自己人，與郭琇琮有關。其回憶錄寫了兩人的親戚關係：「我的堂姊林雪嬌的先生郭琇琮醫師，被警備總司令部（警總）認定為潛伏在台的共產黨員。 在事件發生前幾天他們將幼嬰阿明改名換姓，匆促送至遠房親戚處。當晚，警總大肆入侵民房，目的即為了搜捕堂姊夫及堂姐 ，發現不在時，立即轉往郭琇琮士林老家，但也無所獲。 後來他們夫婦逃亡至嘉義附近時被捕。 1950年5月堂姊夫郭琇琮醫師未經公開審判即被槍決，堂姊雪嬌（至潔）無辜牽連被判入牢十年。」

依今日的政治氣氛，郭琇琮如同於共諜吳石，是北京的英雄，臺灣的叛徒；但80年代〈人間〉雜誌流行於校園的年代，藍博洲的經典作品〈美好的世紀——尋訪戰士郭琇琮大夫的足跡〉廣被誦讀，郭琇琮是反抗暴政威權的理想主義典型。他的原型是「日據末期因抗日而坐牢」、二二八事件後中共地下黨組織的學生武裝隊伍第三大隊副總指揮，當時準備攻打軍火庫，然後攻擊臺灣行政長官公署。民進黨執政後，2018年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認定：「有關郭琇琮共同意圖破壞國體，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之有罪判決暨其刑及沒收之宣告正式撤銷。」

郭琇琮與林俊義的關係，在八〇年代臺灣左翼社運圈，多人皆知而不對外宣揚。

若左翼立基於前人的傳奇而非當下的群眾基礎，左翼只是文青字眼，沒有現實意義。70年代時北京對林俊義另眼看待、80、90年代的左翼政治圈對林俊義的區別對待，我寧可相信與思想有關而非考量封建的姻親與血緣。林俊義娓娓道來他對世界的思考時，風采動人，應是他進入〈夏潮〉編務的原因。林俊義關心文革，但他不是毛派，不是老左，也不是新左，他從生物專業出發展望人類前途的思考，例如，他引用Erich Fromm（佛洛伊德、馬克斯研究者）的概念反思世界問題，認為「人類生存的掙扎，其中一種『擁有』需求的模式，以物為中心，集中物質、財富、權力擁有的生命。這種模式的生命導致個人、政治、經濟貪婪的罪惡，全球生態破壞，暴力戰爭的橫行。」

如此看來，政治只是他暫時的棲地，林俊義藉著追尋知識度量世界。他企圖改造世界但政治上的表現不算亮麗，甚至在幾個位置上都有孤苦的牢騷。有牢騷，不只因為對自己有期待，他曾自我期許很高，認為以其知識風範當是領袖級人物；應該是林俊義太理想化，與政治世俗太遠。他在政治場的寂寞牢騷也不只因為面對現實、理想落空，而是他有所堅持。那些不曾在紅綠之間碰撞追尋理想的，只是在黨外茁壯後熱烈投入政治位置的，當然不懂得堅持，也不在乎堅持，也無須在知識上為政治找出路。以此標準，且勿把林俊義歸類為政治人物，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的追思會，他的學生籌辦、出席，恰如其分還原了其作為知識追尋者的身分。

林俊義生於1938年7月23日，去世於2025年11月13日。 （相關報導： 施威全專欄：柯文哲案─檢方誤解規劃許可制，把走正路當作開後門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淡江大學政經系全英文學程兼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