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國家把一切都標上價格，它最後會發現，沒有任何東西還值得捍衛。(When everything is for sale, nothing is worth defending.)
— 漢娜・鄂蘭《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如果要替 2026 年初的國際政治下一句總評語，那恐怕不是哪一場戰役的勝負，而是一種制度語言的靜默變質：戰後秩序不是被敵人打碎，而是被盟友拿去秤斤論兩。格陵蘭成了秤盤，北約成了砝碼；「國家安全」被推到收銀台，「同盟承諾」被改寫為可議價的合約，而「領土主權」則被想像成可以過戶的不動產。
美國總統川普對格陵蘭的執念，早已不是外交怪談，而是一條清晰、持續、且逐步升級的權力敘事。從「購買構想」到「不排除動武」，從戰略辭令到赤裸的「所有權心理」，這條敘事真正撼動的，不只是北極地緣政治，而是整個同盟制度的信用基礎。
格陵蘭不是目標，而是示範品
若把格陵蘭視為單一地緣爭議，恐會錯過真正的重點。川普之所以反覆點名格陵蘭，正因其條件過於適合示範：人口稀少、地處邊陲、牽涉盟友卻不至於立刻引爆全面戰爭，幾乎是交易式帝國主義的理想試驗場。
這種執念並非無源之水，而是由三層理由逐步堆疊而成。
第一層，是戰略位置。隨著北極航道逐步開放，飛彈預警、太空監控與通訊節點高度集中，格陵蘭確實位於美中大國競合安全架構的關鍵位置。這些安全需求真實存在，也並不荒謬。
第二層，是資源與供應鏈政治。在「去風險」與「去依賴」成為全球共識的年代，稀土與關鍵礦產成為戰略硬通貨。川普將格陵蘭納入「國家必需品」清單，等於直接把一張對中競爭的王牌握在手中。
但真正把事件推向制度危機的，是第三層理由：重新定價規則本身。當盟友被降格為「屋主」，北約被降格為「合約平台」，安全承諾被改寫為交換條款，「我可以保護你，但你得付出格陵蘭」。此刻，關鍵的問題就不再是美國能不能拿到這座島，而是要選擇用什麼方式向世界宣告：規則，是可以標價的，價高者得。
事實上，從戰略理性看，川普這種威嚇其實毫無必要。美國早已在格陵蘭擁有關鍵軍事存在，皮圖菲克基地長期承擔飛彈預警、飛彈防禦與太空監控任務；更重要的是，1951 年美丹防務協定（2004 年更新）早已賦予美國在全島極為廣泛的軍事權限。若目標真是北極安全或俄中嚇阻，制度內的合法工具早已到位。
法理底線：不是價格問題，而是制度禁區
此外，法理層面同樣清晰。格陵蘭是丹麥的半自治領土，但不是丹麥可以出售的資產。2009 年自治架構已確認格陵蘭人民享有自決權與未來獨立的選項；任何主權變更，都必須以人民意志為前提。路透社引述民調顯示，85% 的格陵蘭人反對被美國接管。在 21 世紀，「購地」早已不是價格問題，而是法律上行不通的命題。若再加上軍事或經濟脅迫，便直接落入國際法明確禁止的範疇：在脅迫下達成的協議，本身即屬無效。
川普若真的在乎國安效率，擴大協議、深化投資、強化軍事合作，都是更低成本、更可持續的選項。把「主權轉移」推上檯面，只會把本可談成的安全合作，硬生生變成同盟裂解的引信。
換言之，格陵蘭的主權轉移不是美國的安全所需，而是川普政治野心的延伸。
從怪念頭到制度訊號：敘事升級本身就是政策
2026 年初，白宮公開宣稱「動用美國軍事力量永遠是選項之一」，並將「取得格陵蘭」定義為美國的國家安全優先事項。因此，關鍵不在於是否真的會出兵，而在於：當盟主把對盟友動武納入可討論選項，集體防衛的嚇阻力便開始折價。
在同盟政治中，「朋友倒戈相向的可能性」本身就極具破壞性，因為這會迫使盟友以最壞情境重估風險，將信任轉為防範，將合作轉為避險。
北約的冷酷邏輯：不是受傷，而是停擺
前美國駐北約大使指出一個無法反駁的事實：如果美國真的威脅或奪取格陵蘭，北約不會炸裂，而是停擺。
北約以共識運作，其指揮、規劃與情報體系高度美國化——這是美國長年要求的結果。一旦美國把「對盟友動武」納入選項，北約不可能對美國採取集體行動；結果不是對抗，而是制度失能。
這也解釋了第五條的真正力量。北約成立七十餘年，第五條只正式啟動過一次，而那唯一的一次，是在美國本土遭遇9/11的恐怖攻擊後，北約啟動第五條集體防衛美國。因此，第五條的嚇阻力確實是來自於盟友之間的承諾與信任，所以它幾乎不需要被使用。然而，當盟主開始把盟友視為可被威脅的對象，這種信用便會瞬間折價。
可信度折舊模型：當承諾可以交易，理性只剩對沖
若把格陵蘭與台灣連結，關鍵不在情緒類比，而在可信度折舊模型。
當安全承諾工具化，盟友的理性選擇只剩三步：
1.重估最壞情境：承諾不再是硬約束，而是政治選項。
歐洲當前的反彈，正是這套模型啟動的結果。不是道德義憤，而是制度理性。當丹麥這樣的模範盟友都可能被川普公開威脅，其他盟友只會更快把「最壞情境」納入規劃。
對台灣而言，這意味著兩岸關係一旦高度緊張，問題不再是川普「會不會幫」，而是承諾是否已進入可折價、可延後、可交易的狀態。這不是疑美論，而是風險管理。
成本現實：為何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若用《經濟學人》的冷靜語氣攤開成本，結論同樣殘酷：對盟友施壓帶來的不是前進基地，而是同盟裂解；治理與財政成本遠高於深化合作；同盟反制將使基地、港口與情資全面折價；而對中競爭更將因戰略分散而讓主要對手坐收制度紅利。
規則一旦可以標價，戰爭只會更貴
如果將普丁之於烏克蘭，對比於川普之於格陵蘭，我們就會發現：一個用坦克與假公投，一個用合約與威嚇；餐具不同，菜色一致。不論巧取豪奪，搶拿的都是他國的自主權。因此，當目的被允許為手段洗白，侵略就只剩包裝差異。
這正是歐洲最恐懼的地方：不是外敵，而是盟主把同盟變成市場，把秩序變成標價表。當主權被標價、承諾被議價、同盟被重新估值，市場不會自動帶來和平，只會迫使每一個國家為最壞的未來投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