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失能長輩跟照顧失智長輩，到底哪一個比較可怕？」
周遭問一圈，幾乎只有一種答案。雖然長輩失能，照顧者的體力負荷可能較大，但家有失智長輩要照顧，不只勞力，更勞心，也傷心。
前面有提到媽媽在這幾年中，不斷擔心自己是不是快失智了？雖然根據醫師專業判斷，媽媽是「假性失智」，但看著她總忘記我們沒幾天前才說的事，或反覆說相同的話，加上曾照顧過兩位失智長輩的外籍看護，老是跟我說「我覺得婆婆好像有一點像失智欸」，仍讓我常處在擔憂媽媽失智的恐懼中。
前陣子看到好友臉書發文，才知道他也陷入長輩失智的長照夢魘中。母親的日夜顛倒、情緒躁動、一再忘記剛剛才做過的事、行為反反覆覆，讓他完全無法安排任何行程。跟我一樣「好不容易」徵得父母同意，請了外籍看護在家幫忙，才兩個月，看護就受不了說要離職，因為母親晚上睡不著，一直要人帶她上廁所，一個晚上搞十幾次，看護平均每半小時就要起床一次，等於根本無法睡覺。他跟老父親一起加入大夜班輪值行列，全家都要精神崩潰了。
他最後寫著：「到底要不要去專業機構？接下來的選擇很困難。」文章底下留言為他打氣的朋友非常多，多數人都叫他要好好照顧自己，送去專業機構是必須的，讓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才能讓母親安享晚年。也有很多人分享自己家人失智照護的過程，讓人忍不住鼻酸。我留了這樣的一段話：
「其實該怎麼做？遇到類似難題的人，一定都多方評估過。但無法量化並納入分析的，永遠是自己的過不去......」
真的，至少在我身上，過不去的永遠是自己。如果這事發生在我身上，至少現在的我，一丁點都做不到把媽媽一個人送去機構。但那是因為我還沒被折磨到。不過我幾乎可以確定，如果有這麼一天，我爸爸一定、百分之百，不肯把媽媽送走，即便他自己受盡折磨。因為我已經從爸爸最好的朋友身上，看到了這個結果。
爸爸的摯友H叔叔和我們住同條巷子。應該說，因為兩家人感情深厚，我們才搬來附近。H叔叔年輕時是叱吒風雲的補教界名師，工作量極大。太太小他很多歲，個性開朗、身強體壯，在學校擔任體育老師。他們從小看我長大，我也從他們年輕看到老。不論是年齡或身體狀況，沒有任何人想到，他倆中先出狀況的會是太太，而且是不到六十歲就失智，當年被醫師判定是「早發型失智」。
接下來的多年中，兩位老人家像是互上了手銬，幾乎沒有分開過。七十歲的老先生到哪都緊緊攬著太太的手，一秒鐘都不肯放，深怕一鬆手，她就亂跑到馬路上。太太的眼神總是空洞，滿臉茫然，偶爾還掛著驚恐。我幾乎沒聽她說過一句話，但過去她嗓門大到連隔兩條巷子都聽得見。有次我在巷子裡遇到他們，我如常跟叔叔打了招呼後，雙方各自前行，已經與我錯身的老太太突然間轉過頭：
「是小雯嗎？」
我呆立在原地，隔了三秒才趕緊說：「是啊 ！我是小雯 ！」抓著她的老先生也呆了，因為當時太太已經不記得他。短短幾十秒，我從老太太眼中看到過去那個愛笑的她，這是十年中她唯一認出我的一次。連我都這麼難過，我不知道二十四小時與太太綁在一起的叔叔，如何獨自面對及克服「最親的太太已經完全不記得他」的身心痛苦？
因為太太只要見到他人就會害怕，所以H叔叔完全斷絕與外界的接觸，我爸媽是他唯一還會聯絡的人。在美國成家立業的兩個兒子，多次請求父親將媽媽送機構，但每次只要提起這話題，H叔叔就會大怒叫他們閉嘴 ！兒子說不然至少找個看護一起照顧媽媽，但固執的叔叔仍不肯假他人之手，每天獨自帶太太做復健，將食物調理成適合的軟硬程度，一口口餵她吃。天氣好時，一天兩次帶她去公園散步。
但他實在太累太累了，親力親為照顧太太七、八年後，他才願意（抑或是才知道可以這麼做）一週二到三天，帶太太到日照中心上半天課，稍微喘息一下。即便如此，他仍不敢隨意離開，就在日照中心等著太太下課，再牽緊緊的帶她回家。
沒多久後，H叔叔得了台灣人並不多見，卻是所有皮膚癌中最惡毒的「惡性黑色素癌」，發現時已是末期，醫師宣告只有幾個月生命。我父親嘆氣說，本來不該是這樣的，如果他肯聽兒子、朋友的話，將照顧太太的工作分攤出去，或許還有機會陪伴太太更久。
最後老先生病逝，美國的兒子們也只能將媽媽送進專業機構照護。每年清明節，我都會買束鮮花，陪著我爸爸上陽明山悼念叔叔，因為他摯愛的妻子，無法做到這件事。
因為太愛，所以放不下。H叔叔始終堅持，兩人當年結婚誓詞是要彼此照顧、不離不棄，卻沒想到當自己累倒，先走一步，不也等於是離了、棄了？這幾年在照顧媽媽的過程中，起初爸爸總不斷以「我可以」、「我沒問題」、「等我真的不行時再說」為由，不同意我申請看護，甚至拒絕居服員的介入，不論我怎麼勸說「你自己是心臟三條動脈有兩條都放了支架的人啊 ！」「等你真的倒下時才申請，真的來不及」，頑固的老爸爸就是不聽。最後我只能使出苦肉計：
「我的醫師提醒我，如果身體太勞累、壓力太大，我的肺腺癌是有機會再來的。為了我，你委屈一點，讓我找個幫手，幫我們一起照顧媽媽吧。別忘了H叔叔的例子。」
頑固的爸爸，沉默不語許久，終於點頭。因為他除了愛太太，也真的非常非常愛我。
作者介紹｜蕭彤雯
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台灣知名電視新聞主播、資深醫藥記者，投身新聞工作長達二十年。曾榮獲「第二屆卓越新聞獎」，並兩度入圍「廣播金鐘獎—生活風格節目主持人獎」。現任飛碟聯播網《生活同樂會》節目主持人以及多功能斜槓媽媽，身為「三明治世代」的一員，蕭彤雯親身經歷了各種家庭挑戰，包括自身罹癌、父母老年健康問題、子女成長等，即便不順遂衝擊著生活，卻依然保有樂觀，用輕鬆的心情破解各種人生關卡，著有《安胎順產教戰手冊》、《記者不是你想的那樣：蕭彤雯的新聞現場》。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親子天下《三明治媽的多重宇宙：意外總會隨時上門，保持Chill才能見招拆招》。（原標題：最糾結的決定： 要不要送機構？） （相關報導： 老人變得易怒、憂鬱恐是失智症！醫師公布6種不明顯症狀：找出關鍵便能有助減少 ｜ 更多文章 ）
責任編輯／游舒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