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孩子不是「你的」!亞洲家長這盲目行為,讓法國老師大嘆不可思議、這才不是愛!

2017-11-16 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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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超過20年,每年演講場次逼近上百場,NGO國際經驗15年以上的褚士瑩,有一天卻發現再也無法繼續工作下去了……為了突破瓶頸,他跟著法國老師奧斯卡‧柏尼菲上哲學課,結果一上課完完全全被打回原形,被老師追問得「體無完膚」。經過這場魔鬼訓練,他寫下震撼所見所聞……

奧斯卡上課時,很少會使用他自己寫的書,但是有一回在討論到「愛」這個主題的時候, 奧斯卡對我做概念訓練時用了「愛既是決裂的又是持續的」這個句子, 就是來自於他寫的《形上學的申辯》(Apology of Metaphysics)這本書裡面其中的一篇〈愛與幻影〉(Love andDisillusion)。因為我覺得這一篇寫得實在太讚了,所以後來我只要遇到朋友為情所困,我就會把這一篇文章的原文寄給他們看,而且看過的人,無不反覆咀嚼,深受感動。

我想到奧斯卡有一次說到他的獨生子迷上拳擊,時常鼻青臉腫地回家。

「難道你不心疼嗎?」一個家有稚子的學生問奧斯卡。

「那是他的選擇啊!」奧斯卡聳聳肩說。

「就算被打死了,也沒關係嗎?」那個學生又問。

奧斯卡想都不想就回答:「如果有一天我兒子因為拳擊被打死了,那太不幸了,但是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為他的生命是『他的』,不是『我的』,我不能夠干預。

這樣的說法,對於東方人來說,可能是不可思議吧!

我協助奧斯卡在亞洲進行兒童哲學的巡迴工作坊時,奧斯卡時常對於亞洲家長的要求覺得不可思議。

「奧斯卡老師,你勸勸我的孩子,他很懶,都不愛念書,這樣下去以後怎麼辦?」我遇到一個母親帶著孩子來接受諮商。

「妳為什麼說妳的孩子很懶?」奧斯卡問。

「因為他都不愛念書。」母親說。

「他不愛念書就是很懶嗎?」

「當然啊!他那麼聰明,如果勤快一點,成績就會名列前茅,我就不用那麼操心了。」

「妳孩子無論做什麼都很懶嗎?」奧斯卡又追問。

「沒有,他打線上遊戲的時候可勤快了。」母親輕蔑地說。

「所以他在做他自己喜歡的事情的時候,一點都不懶,不是嗎?妳為什麼說他懶呢?他只是不想做那些事啊!」奧斯卡回答。

「可是這個時代,不好好念書,以後怎麼辦?」母親反問。

「妳要我勸他好好念書,在班上考第一名嗎?」

「那是最好不過了,奧斯卡老師!」母親的臉上露出了「喔!你終於瞭了!」的欣慰神情。

「可是每一班只會有一個第一名,不是嗎?為什麼那個唯一的第一名,得是你的孩子?

「因為他是我的孩子啊!我幹嘛在乎別人家的孩子?」母親帶著抗議的口吻辯駁。

「妳的孩子,因為是『妳的』,所以就很特別,應該要考第一名?」

「奧斯卡老師,你怎麼這樣說呢?」母親顯得很不滿。

「妳從小都考第一名嗎?」

家長拉著他的孩子,氣得掉頭就走,不肯再繼續說下去,奧斯卡則留在原地哈哈大笑,好像這是一個大笑話似的。

「我的」強烈佔有慾

「這些人真是盲目啊!」奧斯卡說,「一旦什麼東西變成『我的』,似乎就地位非凡,『我的』孩子,『我的』想法,『我的』愛情,『我的』另一半,『我的』家庭…… 庸俗的凡人,為什麼會蠢到以為一種東西只要屬於他們,就應該變得特別、甚至價值非凡呢?我真為他們的孩子感到悲哀!」

平心靜氣仔細想一想,就會知道奧斯卡說得一點都沒錯。「因為是我的,所以很好、很特別」並不是一種理性思維,只顯示了強烈的佔有慾。不只是人,大自然也會有這樣的現象,比如說平常很怕人的野鴨子,看到人類就會逃跑,但是當母鴨有一群小鴨子在身後的時候,卻會奮不顧身要攻擊靠近的人類。

感受固然重要,但是就像黑格爾認為感受必須要轉換成清晰、能夠用理性去思考的想法,否則我們跟螳臂擋車的母鴨有什麼不一樣?

再說,當我們說這是「我的」錯誤的時候,我們會像說「我的」孩子時,一樣奮不顧身地去愛這些錯誤,只因為他們是「我的」嗎?如果不是的話,那麼「我的」有什麼特別?

但是顯然這種理性思維,很難讓被感受沖昏理性的人接受。奧斯卡有時候在課堂上,會用一種相當激烈的方式,提醒犯這種錯誤的學生。每當課堂討論時,有學生反駁奧斯卡的理由是「因為這是我的」時,他就會突然很戲劇性地合起書本、站起身來,拿出他的小雪茄跟打火機,直直走出教室,同時宣佈:「討論不下去了。」

「你不能這樣說,」主辦單位勸奧斯卡,「你人在亞洲,不是在法國,要委婉一點,迂迴一點,別把話說白了,讓對方感受不好。畢竟他們是付了錢來聽你說話的……」

奧斯卡一聽,笑得更加不可遏抑,模仿憤怒的家長,手上拿著鈔票,大聲說話的樣子:「我可是付了錢的……『我的』錢啊!」

主辦單位聽得臉都垮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我心裡忍不住笑,這才是奧斯卡啊!

享用完整的生命

另一回,有個看起來就是家教甚嚴的孩子在兒童哲學工作坊上,像機器人那樣說:「我們要認真念書,孝順父母,以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奧斯卡眉頭一皺,把頭湊到那個孩子的臉前面:「你為什麼要孝順父母?」

「……因為他們把我生下來。」

「這就好笑了,」奧斯卡哈哈大笑,「他們要生下你之前,有問過你的意見嗎?」

「當然沒有……」孩子面露疑惑地說。

「沒有問你的意見,不管你要不要,就給你的東西,你真的需要感謝人家嗎?」

孩子說不出話來。

「而且搞不好,大自然只是利用了你的爸爸媽媽,把你生出來,讓人類能夠繼續繁衍後代而已。」奧斯卡繼續說,「有沒有可能,大自然也根本沒問過你爸媽的意見?」

「嗯……好像有可能。」孩子點點頭。

「你的爸媽把你生出來以後,慢慢帶大,他們應該從你身上得到很多樂趣。我自己是三個孩子的爸爸,我知道把小孩玩大有多麼有趣。有沒有可能,你帶給他們的生命很多樂趣?」

「應該有可能。」孩子繼續點頭。

「所以如果他們沒問過你的意見,就把你生下來,在把你養大的過程中,他們又從你身上得到很多樂趣,你覺得你有欠你爸爸媽媽什麼嗎?

「好像沒有耶!」孩子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很放鬆的笑容。

「所以你根本不用幫他們做他們想要你做的事情,不是嗎?」奧斯卡摸摸孩子的頭,「你應該去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因為你什麼都沒有虧欠你的爸媽。

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原本充滿壓抑、不快樂的孩子,突然變得像陽光一樣燦爛,而孩子的母親,臉上露出非常複雜的神情。

那場工作坊結束以後,那孩子的母親要求孩子跟奧斯卡合照一張留念,奧斯卡欣然同意,孩子也很高興地坐在奧斯卡腿上,手勾著奧斯卡的脖子。母親在按快門之前,突然放下相機,嚴厲地跟孩子說:「你的手不要亂放,好好放在膝蓋上。」

好不容易露出陽光般燦爛笑容的孩子,臉一下子又好像被嚴冬的風雪掃過,變回原先陰沉的樣子。

「為什麼要規定孩子手放哪裡?」奧斯卡問那位母親。

「因為我要照相啊!」母親理直氣壯地說。

「所以咧?」奧斯卡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他是『我的』孩子,我要幫他日後留下美好的回憶啊!」母親還是渾然不覺地說。

奧斯卡嘆了一口氣,把孩子從自己腿上放下來,沒有再說什麼。

那一刻,我突然熱淚盈眶,我覺得奧斯卡比那位孩子的母親,更愛那孩子,也更了解那孩子需要什麼。我也突然明白了奧斯卡正是因為如此愛他迷上拳擊的兒子,所以才能放手,讓兒子去享用屬於他自己的完整生命,而不是表面上不在乎、無情古怪的哲學家父親。

「你難過嗎?」事後我問奧斯卡。

奧斯卡只是一如平常聳聳肩:「我不相信什麼感受有的沒的。」過了幾秒鐘,他又轉頭向我說了一句:「我只相信思考。

於是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奧斯卡說愛可以是決裂的,同時又是持續的。

作者簡介│褚士瑩

國際NGO工作者。

擔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的緬甸聯絡人,協助訓練、整合緬甸國內外的公民組織,包括各級NGO組織、少數民族、武裝部隊、流亡團體等,有效監督世界銀行(The World Bank Group)、亞洲開發銀行(ADB)及世界貨幣組織(IMF)在缺席二十多年後重回改革中的緬甸,所有的貸款及發展計畫都能符合財務正義、環境正義,以及其他評量標準,為未來其他各項金融投資進入緬甸投資鋪路。

回台灣的時候,他跟在地的NGO工作者,一起關心客工、新移民、部落、環境、教育、社區營造、農業、自閉症成人、失智症家屬的支持等,希望更多優秀的人才能夠加入公民社會,這個領域的專業人才能夠一起做得更好。

本圖、文經授權轉載自大田出版《我為什麼去法國上哲學課?:擺脫思考同溫層,拆穿自我的誠實之旅

責任編輯/趙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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