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找一句勵志成語來吐槽，「聞雞起舞」也是一個很適合的例子。造句如下：「媽媽說：小明你暑假都賴床，睡到中午才起床還只會滑手機。為什麼不趕快學習古人聞雞起舞的精神，早起用功讀書。」實際上祖逖聞雞起舞的時間發生在大半夜，且是聽到荒雞夜啼，想到天下即將大亂，半夜嗨起來跳舞。什麼早起努力練功、報效國家，完全是後人瞎掰的，只是為了騙小朋友要早起念書……這麼說起來，重新解釋這個成語的人是不是有點心機啊？
兩個好基友半夜起床跳舞
辭典裡「聞雞起舞」的解釋是：「一聽到雞啼聲，立即起床操練武藝。後用『聞雞起舞』比喻把握時機，及時奮起行動。」這個成語就像許多勵志的成語一樣，它固然有教育意義，卻是一個完全被改造過的故事。
在《晉書．祖逖傳》裡，聞雞起舞這件事的始末是這樣：
（祖逖）與司空劉琨俱為司州主簿，情好綢繆，共被同寢。中夜聞荒雞鳴，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晉書．祖逖傳》
祖逖與劉琨兩人同時被拔擢為司州主簿。兩人感情非常好，如膠似漆、如綢如繆，甚至還「共被同寢」——等等，這個形容詞是怎麼回事……這真的沒問題嗎？有天晚上他們聽到野外的荒雞在啼鳴，兩人被吵醒之後，非常高興地和彼此說：「此非惡聲也。」於是半夜就興奮到睡不著了，跳下床興奮起舞。
等一下，這跟我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啊？竟然不是清晨聽到雞啼，發憤圖強就起來練劍報國，而是半夜聽到雞鳴，兩個大男人就這麼High 起來，竟然還開始跳舞了。這是怎樣，難道是嗑到什麼管制藥品嗎？
要解釋這段文獻，可能有幾點要說明。首先這個夜半啼鳴的荒雞是怎麼回事？再來是「起舞」到底是什麼意思？指單純起床跳舞，像是「三天三夜，跳到半夜，跳舞不要停歇」，還是真的像成語辭典解釋的一樣，是起床來舞劍練功、強身健體？
荒雞：血光之災，禍亂之徵
根據釋慧琳《一切經音義》裡有一條關於「鴟鵂」的解釋是：「鄭玄箋毛詩云：鴟，惡鳴鳥也。按鴟鵂者，怪鳥也。晝潛夜出而飛，同荒雞、鴟梟之屬也。」鴟梟在古代是代表不祥的鳥類。在《魯仲連子》這本書裡，魯仲連稱田巴的言論很像梟鳴；賈誼的<鵩鳥賦>裡，賈誼認為鴟梟入宅是不祥之兆，都可以看得出來。關於鴟梟這種鳥，我們以後再做一集專門來介紹(是在學誰？)。
然而根據鄭玄的箋注，荒雞、鴟梟都是這種不祥的鳥類。《世說新語》箋注名家余嘉錫引了京房在《易經》的注釋，解釋荒雞到底是什麼樣的物種：「雞夜半鳴，有軍。」又說：「雞夜半鳴，流血滂沱。」所以余嘉錫的推測是，「蓋時人惡中夜雞鳴為不祥」——當時人很討厭聽到半夜雞鳴的聲音，因為荒雞夜半啼鳴，這是要血流成河啊(迷因：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余嘉錫接著說明：祖逖、劉琨向來胸懷大事，聽到有兵事，就表示天下要大亂了，而天下一亂，正是英雄建立功名的好時機，所以才會高興的說：「非惡聲也。」在《晉書》裡另外一個例子可以佐證，就是<姚興傳>的尹緯，他看到祅星不祥這樣的徵兆，竟然「喜而再拜」，這幾個人的思維基本上是一樣的。
只能說從古到今都有這種幸災樂禍、發國難財的實例。真是細思極恐，可謂變態到了極點。當然，祖逖與劉琨一心收復河山，雖然等了一晚上終於看到這種血流漂杵的大場面，當然是睡不著了，於是「我好興奮啊」地跳起床，快樂地跳舞。
跟我來練舞功，我來去無影蹤
而另外一個問題是：我們現在一般認為「起舞」就是「起床舞劍」，那「起舞」在當時到底是練舞功還是練武功咧？鮑照有一首<學古詩>是這樣寫的，裡面有兩句：「調絃俱起舞，為我唱梁塵。」這首詩描寫舞姬翩然起舞的神態，因此「調絃俱起舞」肯定就是指「跳舞」沒毛病吧。另外一個例證如潘岳的<閒居賦>也有「頓足起舞，抗音高歌。人生安樂，孰知其佗？」的用法，意思是說人生苦短，即時行安樂，所以亢音高歌，頓足起舞。發展到了這裡，終於可以確定了，這個故事就是關於兩個心機Boy，聽說天下要大亂了，於是半夜起床跳迪斯可沒錯了。
然而這個「聞雞起舞」是怎麼從起床跳舞，變成起床舞劍呢？其實舞劍原本也就是一種舞曲，像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又或者是李白的<司馬將軍歌>：「羌笛橫吹阿嚲回，向月樓中吹落梅。將軍自起舞長劍，壯士呼聲動九垓。」這首詩裡的<阿嚲回>與<落梅>皆是樂曲名，而「將軍自起舞長劍」，這既是舞曲，也是舞劍兩者合而為一了。
姚合的《劍器詞三首》其二，更是把起舞與戰爭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晝渡黃河水，將軍險用師。雪光偏著甲，風力不禁旗。陣變龍蛇活，軍雄鼓角知。今朝重起舞，記得戰酣時。」今朝重起舞，想著的卻是當年戰爭壯盛激烈的場景，那麼這裡的「起舞」當然就是指舞劍而不只是跳舞曲了。
從起舞到舞劍，不同朝代的國族想像
也就在唐詩的重新建構與定義之下，這個「起舞」有了舞劍的意涵，到了宋元之後，「聞雞」與「舞劍」就成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組合。譬如以下這些詩詞：
晝閑那自運甓忙，時清不用聞雞舞。
北宋．秦觀<和蔡天啟贈文潛之什>
騎鶴吹笙初志在，聞雞舞劍壯心違。
南宋．徐瑞<客邸呈諸友>
狂生雅抱澄清志，中夜聞雞起舞時。
南宋．張憲<與甯子廉馬敬常飲酒得移字>
腰錢期跨鶴，舞劍豈聞雞。
元．謝醉庵<臨江仙>
這些詩詞從字面上來看，可能還沒有很確定是說跳舞還是舞劍，因為原本典故是指時局陷入混亂，半夜high 到起舞，秦觀的意思是反用這個典故，因為時局清明，不需要聞雞起舞，但徐瑞的「聞雞舞劍」或謝醉庵「舞劍豈聞雞」，就很明確把「聞雞起舞」的舞自己腦補加了「舞劍」的概念，於是確立了這個成語的現代意義。
我們知道若拿中國的歷朝歷代的版圖、國力來類比，相對於漢唐的盛世，宋明兩代是中國歷史上較為積弱的朝代，除了前後皆為異族入侵之外，版圖也限縮到了自古以來漢人居住的中原與江南。這恰巧能與魏晉南北朝五胡亂華、南北分立的國勢相互呼應。於是士人們想起祖逖劉琨「聞雞起舞」的故事——兩個懷有壯志的青年，以偏師弱旅、壯志北伐，終於收復失土的歷史高光時刻，這也是相當合理的，於是「聞雞起舞」的「舞」就徹底從很high 的起舞，轉向成了發憤報國的武藝鍛鍊修行了。
你說這件事恐怖嗎？我個人覺得可以說是恐怖到了極點。姑且不論祖逖後來的功績，但一個期待天下大亂、國家有事的幸災樂禍仔，竟然因為後人的愛國心與民族主義情懷，將之重新詮釋成了早起練劍思圖報國，從此「聞雞起舞」成了鞭笞懶惰夜行人的勵志成語，可是原本壓根不是這個意思啊。
作者介紹｜祁立峰
現任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曾獲臺北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國藝會創作及出版補助。著有散文集《偏安臺北》、《書情點播》，長篇小說《五衰》、《臺北逃亡地圖》、《巨蛋》，專書《讀古文撞到鄉民》、《國文超驚典》等；曾於《FHM》雜誌、《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UDN讀書人」、《國語日報》、「Readmoo閱讀最前線」任專欄作者。
最廣為人知的，是他成功地將古典學術與大眾、生活接軌的努力。他不僅是一位學者，更是一位活躍的文藝創作者和普及教育退廣者，擅長以現代、生動的視角重新詮釋古典文學，拉近與年輕讀者的距離。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聯經出版公司《井底之蛙比你更快樂：成語典故神還原，才是人生真相與智慧》 （相關報導： 成語「食指大動」真代表食慾很好？揭典故背後黑歷史：一根手指引爆凶殺命案 ｜ 更多文章 ）
責任編輯／蔡惠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