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洪秀柱主席10月31日謁中山陵發表演講。我曾希望她在演講中強調憲政民主，因為我認為這是中華民國的核心價值。維護民國核心價值於KMT責無旁貸。如果連這都不敢維護，KMT在我來說就毫無價值，她就不僅要失去臺灣民心，也可能失去大陸民心。
但我對洪主席和KMT要求並不高。她肯定不敢提憲政民主，OK，那就打個折，提中華民國總可以吧？在我來說，中華民國一定程度代表憲政民主。但如果膽怯到「中華民國」四個字都不敢提，那就太小媳婦了。北京不缺小媳婦。這樣的洪主席和KMT，將很難有尊嚴——不僅在我眼裡，而且在北京眼裡。
成行前就要不要講中華民國，洪主席跟馬英九前主席有過一場爭執。洪主席認為講或少講幾個字不重要，關鍵是要講統一。統一我也贊成，但統一要有基礎，首先要有價值上的共識做基礎。沒有價值上的共識基礎，就不是統一，更不是有尊嚴的統一，不過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征服而已。只要所謂統一，不要價值上的共識基礎，這不應該是KMT的追求。
雖然我批評KMT，但我必須承認錯在我，我本不該對KMT抱希望，KMT的靈魂早就沒了。她闖過了民主轉型關，這本來是巨大貢獻，有望新生。但她最終沒闖過既得利益關，被海峽彼岸的權貴俱樂部徹底俘獲，墮落於既得利益的狂歡中，先被臺灣人民拋棄，現在則開始被大陸人民拋棄。其實早在十年前，KMT就逼近了死期，只不過馬英九勝選，令其一度迴光返照。但馬英九也不可能起死回生。他既無力團結全黨，又不敢趁如日中天另起爐灶；既不忍丟棄KMT的核心價值，又不敢向玷污核心價值的黨內權貴開戰。結果與KMT互搏互纏，難解難分，一起沉淪，自己淪為了殉葬品。
百年大黨，一至於斯，可悲可歎。竊以為此次洪主席謁陵，最該做的是代表全黨靈前下跪，深自懺悔，而不是徒然豪言。
回頭再說洪主席所稱的統一。我認為統一不能是單向強加的，一如中國三千年歷史上有過的。持續三千年的統一模式固然有其歷史合理性，但放到大變局的今天，一定行不通。不僅今天行不通，過去百年都沒行得通。自鴉片戰爭始，中國觸碰現代文明之後，傳統統一模式即相應失效。要麼你非武統我不可，要麼我非武統你不可，無關價值共識，只拿武力開道，統於一尊成王敗寇，結果一個好好的亞洲第一共和，被打得稀巴爛。最終只有全面征服沒有真統一，全面征服換來的則是更大悲劇。今天談統一，當以此為鑒，過去百年行不通的所謂統一，今天再不要拿上桌面。今天可以有統一，但不能有征服。
這即是說，今天的統一，不是過去的大一統。統一的具體形式無妨多元，只要不是大一統，聯邦，邦聯，我看都可以談，都可以嘗試。但無論哪種具體形式，都要建立在價值共識的基礎上，都要建立在彼此尊重的基礎上。這才符合今天的世界潮流，也才會真的得人心，也才是真統一，才不會重複過去百年霸王硬上弓的大一統導致的大失敗、大悲劇。
更深一層說，今天的統一與傳統的統一之別，惟在如何對待人。傳統統一即征服，要的只是地盤，只是資源，只是物，征服者眼裡沒有人。今天不然，今天的世界已非叢林世界，今天的統一必須把人放在首位。把人放在首位即意味今天的統一必須是人道的統一，文明的統一。人道、文明都屬於價值系統，即今天的統一必須價值先行，把價值共識放在首位。
用這標準來丈量，不能不承認，現在的準備工作遠遠不夠。所以，可以談統一，但不能急，急不來。大陸尤其不能急，價值體系上即文明上，臺灣無疑領先於大陸，不僅因為憲政民主，也因為臺灣實現了普世價值與傳統東亞文明的完美融合。這兩方面大陸都必須急起直追，盡可能縮短兩岸文明落差，為價值共識打基礎，才能體現追求真統一的誠意。這即是說，大陸要談統一，先要在價值體系上、文明上接受大考，大考過關了，真統一自會水到渠成。
KMT應對兩岸關係最大的問題，是缺乏自信，對中華民國的核心價值，對臺灣的軟實力，幾乎沒有認知，於是被大陸物理上的大塊頭嚇倒，自我矮化，以致失去應有尊嚴。這教訓當吸取。冷戰早已結束之今日，兩岸固然不宜仍困冷戰狀態中，敵對性的對抗固然不宜有。但對抗並非都是敵對性的，也可以是競技性的。告別敵對性的、仇恨基礎上的對抗，堅持競技性的對抗，即文明規則範圍內的對抗，亦即價值體系上的堅守、價值體系上的抗爭，才是弱者應對強鄰之道，才可能為自己贏回尊嚴，也才可能有助建立價值共識，最終通向兩岸雙贏。 （相關報導： 風評：脣亡齒寒 聲援上報、鏡週刊與自由時報三家媒體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中國公共知識份子，前《南方周末》評論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