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當代哲學家Nancy Fraser指出,社會正義可從「肯認」(recognition)與「再分配」(redistribution)兩個面向加以理解。「肯認」關注文化與象徵層次,強調尊重差異與消除身分貶抑。「再分配」則聚焦於制度與資源結構,強調透過合理配置以回應不平等處境。Fraser認為,若僅強調「肯認」而忽略「再分配」,將使制度性問題被掩蓋,並轉化為個體必須承擔的負擔。
近年來,「融合教育」已逐漸成為教育政策與實務中的共識語言。其核心精神在於接納差異、尊重多元,使不同需求的孩子能在同一教育環境中學習與成長。從理論上來看,這樣的理念可被理解為一種「肯認」的實踐,「肯認」每一位孩子的存在價值,並賦予其平等參與的機會。然而,若僅停留在「肯認」層次,融合教育很容易成為理念上的正確,而非制度上可持續的實踐。當「肯認」缺乏相應的資源支持時,原本應由制度承擔的成本,往往會轉嫁到第一線教育人員身上。而這樣的結構性落差,在幼兒園場域中特別明顯。
幼兒園並非僅是正式教育前的準備階段,而是當前教育體系中最早進行差異辨識與資源介入的場域。從教育部的入園率統計顯示,3歲至未滿6歲幼兒的入園率,至114學年度已提升至92.1%。幼兒園已不再是選擇性的教育場域,而是接近全面普及的制度入口。在此情況下,配合每年例行性的發展篩檢制度,許多特殊需求幼兒並非在國小階段才被辨識,而是在幼兒園即被發現並進入支持系統。這意味著,融合教育的實質起點,已提前至學前階段。
進一步觀察特殊教育學生人數的變化,可以更清楚看見融合教育的實質壓力。根據教育部統計資料,102至112學年度間,學前階段特殊需求學生由14,910人增加至29,160人,接近倍增。此一趨勢顯示,幼兒園不僅是融合教育的起點,同時也是需求成長最為明顯的階段之一。這樣的人數成長固然可能與篩檢制度的完善與辨識能力提升有關,但不論其成因為何,只要被納入教育體系並接受支持服務的人數增加,實際所需的人力與資源配置即隨之提高。換言之,篩檢所帶來的並不只是分類的改變,同時也生成了具體的服務需求。因此當入園率趨近全面化,且特殊需求幼兒人數持續增加時,幼兒園實際上同時承擔了普及教育入口與特殊教育前線的雙重角色。
在現行制度中,的確設有因應特殊需求學生調整班級人數的機制。然而,這樣的機制在幼兒園階段卻難以有效運作。其關鍵在於,幼兒園的需求具有高度的事後辨識特性。多數特殊需求幼兒是在入園後,透過發展篩檢才被發現。一旦學生評估為特殊學生,因為已經入學,所以無法重新分班,也難以降低原班級人數。因此,制度雖建立在事前配置的邏輯之上,實際需求卻是在事後生成。這種時間上的錯位,使原本存在的調整機制,在幼兒園情境中往往停留於形式,無法回應實際運作。同時,由於此一問題主要發生於教室內部運作層面,未直接參與幼兒園現場者亦較難察覺,進一步加深制度設計與實務經驗之間的落差。 (相關報導: 點教育》融合教育下,段考失去意義? | 更多文章 )
在理念上,融合教育是一種承認差異的實踐。但在現場,這種「肯認」往往轉化為教師的工作負擔。幼兒園本身即為高度仰賴人力的場域,因幼兒尚處發展初期,需要密集照顧與引導,教師同時承擔教學、照顧與安全責任。在此基礎上,融合教育的推動進一步增加個別化調整、行為支持及跨專業溝通等工作內容。然而,這些新增任務並未伴隨等比例的人力與資源配置。從立法院近年中央政府特殊教育政策及預算執行情形之探討的文件指出,若全面降低幼兒園師生比,預估全國需增聘逾千名學前特殊教育教師。然而,每年學前特教教師發證數平均僅約130人。由此可知,增加的人力遠遠比不上幼兒園現場的需求。在此人力供給條件下,即便政策設定最遲於120年8月1日達成調降師生比之目標,其實質推動仍受限於培育量能不足的結構性問題。換言之,制度一方面提出改善方向,另一方面卻未同步建立足以支撐該政策的人力「再分配」機制,導致政策目標與現場條件之間產生時間與資源上的雙重落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