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大江大海1949》首出簡體版，為何在東京復活？龍應台：談和平不是天真浪漫、不現實的想法

前文化部長、知名作家龍應台2009年出版，對過去包含國共內戰和對日抗戰在內，有眾多描寫的著名文藝作品《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在首發時隔17年後，在今年交由日本「讀道社」印行、並正式發行簡體字版、日文版也重新再版。雖然此舉，被她形容是「饒富歷史諷刺的意味」，但該書的簡體字版，也在海外、特別是日本的華人圈引起重大反響。

本週六下午，龍應台也特別前往日本東京大學，並在1969年日本知名作家三島由紀夫當年與日本青年辯論的「東大900番講堂」，重新與讀者探討何謂和平、以及何謂戰爭，現場數百個位子座無虛席，被形容是日本華人圈近年來最大規模的演講活動，龍應台也在17年後，首度回應國內外讀者對她提出過的那些「尖銳」問題。

有別於2009年中華民國政府遷台的60週年，今年則是1946年國共內戰開打後的80週年。對此，龍應台週六在東京大學以「當戰爭不結束」演講時表示，她從來不認為，談和平是一種天真、浪漫、或是不現實的想法。正好與之相反的是，談和平需要的智慧、方法、縝密與力氣，難度遠勝於兵推，「如果你覺得談和平是天真浪漫的話，那就是對現實不太理解」。

龍應台說，《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當初創作的背景，正如同她在書中有提到的，這是因為她的二兒子菲利浦，當時接到了德國政府徵召的「兵單」。所以，作為當時有一個19歲兒子的媽媽，她想要跟自己的孩子談談何謂戰爭、何謂和平，以及作為一個德國公民和一個民主社會中的個人，有沒有權利拒絕服兵役。

而由於今年美國、以色列爆發與伊朗之間的戰爭，再加上從2022年就開始的俄烏戰爭，至今仍沒有結束的徵兆，龍應台在重新出版《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之際，說自己是「完全沒有想到」當今的世界局勢，「老實說，我萬萬沒有想到，突然之間，（這本書）跟當下這個時間的相關性，比現在還要強烈，尤其是兩岸、尤其是台海，包涵周邊的國家，也就是日本」。

雖然不願意對時政議題發表評論，龍應台強調，《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故事中的戰場，是發生中國大陸，但如果今日的兩岸之間爆發戰爭的話，戰爭無疑會在台灣。她也引述美國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2023年的兵推結果指出，一旦開戰，台灣不但可能面臨海空軍全毀、經濟會無法再起，而且對於美國、中國大陸和台灣而言，將形成「三敗俱傷」的局面。

龍應台在演講中分析，在她來看，戰爭的視角至少有四個大類。第一種是在戰爭爆發前，人們會將戰爭想像成一個很高的懸崖、再踏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所以在這個情況下，人們對於戰爭僅有「一步之遙」。而第二個層次，則是人們已經陷入在戰爭的流沙當中，這實在戰場上、在戰爭中，雙方都只有你死我活的意願。 （相關報導： 龍應台專文：未結束的戰爭、未完成的叩問 ｜ 更多文章 ）

不過，龍應台認為戰爭還有第三個視角，也就是當戰爭結束之後，例如兩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就會出現賠償的問題，還有審判的問題，而有關這一點，「日本人的感受是最強烈的，但包括台灣人」。她舉例，台灣過去因為是日本的殖民地，在二戰勝利後，有173個台灣人遭到盟軍起訴，26個台灣人當戰犯處死。但這種審判，一定會有人不服，許多人可能會認為，這就是就是勝利者來審判戰敗者。

而在她來看，戰爭的第四個視角，其實也與第一個視角一體兩面的，是所謂的「白骨視角」，也就是無論兩方的士兵還是民眾，在戰爭過後都只會成為一片白骨，而她想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與讀者分享的，就是這個獨特的「白骨視角」。

龍應台提到了多年前，她與過去曾與參與過抗日戰爭、國共內戰的前行政院長郝柏村的對話。據龍應台描述，郝柏村當時曾告訴過她，自1932年參與抗日戰爭以來，其數十年來親身經歷的，而且能夠好好掩埋所有同袍屍體的戰爭，僅只有1958年爆發的金門「八二三炮戰」這一次，這是因為這場戰爭有很清楚的地理界線，而且戰場不是流動的。

曾在德國居住過17年的龍應台指出，在德國有一個上百年歷史的民間團體，即「德國戰爭墓地委員會」（Volksbund Deutsche Kriegsgräberfürsorge）。而這個自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就成立的團體，至今已經在至少45個國家，建立了超過830個戰爭士兵的墓園，整理了超過280萬具的雙方遺骸，而且不僅是只有德國人。

龍應台回憶，雖然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德國各界希望切斷跟俄羅斯的關係，但「德國戰爭墓地委員會」的主席強調，他們無論如何都要跟俄羅斯保持關係，而且俄烏戰爭開打之後，會有更多無法安葬的陣亡士兵。而曾在電視上看到這一幕的龍應台形容，這是一次「非常黑色」的陳述。

而回到兩岸關係上，龍應台則認為，兩岸之間目前仍是一場「不結束的戰爭」。但只有當戰爭結束了，人們才可能追悼、探究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並且真實的面對過去，「戰爭不結束的時候，你永遠冷凍在一個敵對的記憶跟敘述裡面」。所以今年的80週年，也是為了紀念這場「不結束的戰爭」。

而回首首度出版至今的這17年，龍應台也說，2009年在書中提到「沒有一聲對不起」的文字，可能問得有點「太早了」，因為只要戰爭不結束、而且很可能還會加劇對立的情況下，要聽到一聲謙卑的「對不起」，是非常困難的。但現在的人們要做的，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要再掉到那個戰爭的深淵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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