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國國務卿盧比歐一句「放蔣出籠」(Unleash Chiang)的言論,而且還是在國務院網站上正式刊登的言論,證明了過去筆者在多篇風傳媒文章上的一大論點,那就是蔣中正在美國的歷史地位不容小看。不只是國家二戰博物館和國家太平洋戰爭博物館裡有他的相片,就連現任美國國務卿都不忘在打擊伊朗神棍政權的同時提及他。
顯見蔣中正在美國的地位已經超越了歷史,也超越了海峽兩岸,成為了美國軍政界本身的專有名詞。那麼如今盧比歐使用「放蔣出籠」這個名詞,到底有何用意,很顯然他針對的並非中共,所以他用這句話的意思顯然不是要台灣立刻反攻大陸。他的目標是伊朗神棍政權,如果從政治意義上來看更有可能是要協助流亡美國的巴勒維王子回到德黑蘭,來一趟「王子復仇記」。
由於庫德族有投入到對神棍政權戰鬥之中的意向,考量到庫德族的YPG跟Peshmerga兩支武裝可能是自抗戰國軍以來,美軍在戰場上最能打的夥伴,「放蔣出籠」也可能是宣告庫德族即將參戰。不過就筆者看來,盧比歐所謂的「蔣中正」可能更像是美軍本身的代名詞,意思就是若神棍政權不就範放棄核武研發,美軍將不會再自綁手腳,給予神棍政權毀滅性的打擊。
尤其他還強調神棍政權將面對美國空軍和以色列空軍,這兩支當今全球最強大的空中武力,就很難不讓人想到過去「飛虎隊」的傳奇故事,可見蔣中正在美國的地位遠比在台灣還要高。而且不只保守派,過去川普總統第一任期訪問《紐約時報》的時候,也在其會議室裡看到蔣中正的照片,顯見自由派立場的《紐約時報》亦將蔣中正視為一位了不起的歷史人物。
當然與自由派比起來,以共和黨為代表的保守派對蔣中正的推崇更是發自內心,且到了幾乎神格化的地步。據悉這也不是盧比歐國務卿第一次提及蔣中正,他的這套思想脈絡,繼承的完全是高華德(Barry M. Goldwater)與馬侃(John McCain)兩位前亞利桑那州聯邦參議員的精神。蔣中正對於這些美國右翼保守派而言,到底有什麼意義,就讓筆者在此向大家娓娓道來。
(「蔣中正」在美國軍政圈已經是一個重要的名詞,當美國政治人物使用的時候並不意味是在針對中國議題發言,「放蔣出籠」本身就類似於「以實力促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差不多。作者提供)
「中國遊說團」的遺緒
蔣中正與美國保守派的關係,最早可以追溯到1928年國民政府成立之際與柯立芝還有胡佛兩屆總統的友好關係,他們兩位不只都是共和黨人,且後者還與中國大有淵源。曾經典藏過兩蔣日記,且現在還收藏大量國民黨元老文物的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就是以胡佛總統命名,可見國民黨與共和黨的關係確實是悠久。
然而盧比歐的這句「放蔣出籠」,我們不需要追溯回100年前的源頭,只要回到70年前那個韓戰快要結束的時代,艾森豪總統剛剛上台,國會裡以眾議員周以德(Walter Judd)還有參議員諾蘭(William F. Knowland)為代表的「中國遊說團」(China Lobby),正在大聲疾呼「放蔣出籠」,希望解除杜魯門時代「台海中立化」的政策,解開蔣中正的束縛讓他率領國軍反攻大陸。
在中共出兵朝鮮半島,且與美軍大打出手的局勢下,包括麥卡錫(Joseph McCarthy),沒有錯,就是那個很有名的麥卡錫以及當時已經是艾森豪副手的尼克森都將1927年就清黨的蔣中正視為反共先知看待。他們全部都相信,如果杜魯門政府全力支持蔣中正反共,中國就將成為與美國並肩對抗蘇聯的盟友而非與美國在韓半島上打得你死我活的敵人。
所以他們不只堅決反共,還支持讓在台澎金馬自由地區的中華民國繼續代表中國,也真心期待蔣中正能夠重建對大陸的統治。進入60年代,諾蘭和周以德先後離開國會,輪到政壇新星高華德在共和黨當中崛起,參加1964年總統大選。高華德最終雖然不幸輸給了詹森(Lyndon B. Johnson),但卻靠著引領草根運動為二戰後陷入低潮的美國保守主運注入活水。
(美國保守派對蔣中正的情感,相當程度上來自於陳納德與「飛虎隊」的記憶。作者提供)
與中華民國空軍的淵源
從某種意義上來看,高華德可以被稱之為60年代的「川普」,儘管他在對待盟國的態度上跟川普南轅北轍,但是在激起底層共和黨人對建制派共和黨人不滿的情緒方面,他確實是可以跟川普有得比。來自亞利桑那州的他,靠著強大的群眾魅力,將共和黨由原本的東岸精英黨轉型為了依靠南部草根群眾政黨,翻轉了在戰前屬於民主黨的大票倉。
打從南北戰爭以前北方支持共和黨,南方支持民主黨的政治版圖被徹底扭轉,也給詹森帶來了極大的挑戰。所以高華德沒有因為輸了選舉而失去政治生命,相反的是他再度回到國會,繼續扮演他共和黨鷹派的角色。既然是以共和黨鷹派自居,就代表高華德在外交事務上是位鐵桿的反共人士,不只堅決反對蘇聯與中共,還強烈支持中華民國和越南共和國等盟邦。
高華德對中華民國的支持,並不單純只是因為中共在地緣政治和意識型態上是美國的敵人,同時還來自於他二戰期間與中華民國空軍的淵源。他曾經在路克基地(Luke Field)擔任過P-40戰機的飛行教官,指導過包括前空軍總司令郭汝霖將軍在內的中華民國空軍飛行員換裝新戰機,還親自駕機飛越過駝峰航線,和中國的抗戰頗有淵源。
這讓高華德在當上國會議員後,天然就對中華民國有好感,反應在他對美國協防以及軍援台灣的支持,乃至於對中共進入聯合國的反對上。中華民國看在高華德眼中始終是中國唯一的正統所在,為此他直到1998年過世以前都不曾踏足中國大陸。像高華德這樣始終如一堅定支持台灣的美國政治人物,如今已近乎絕跡。

共和黨的反川普健將馬侃
前面提到高華德是60年代的川普,在於他動員民眾的手段與當下的川普相似,但兩個人的信仰和思想,尤其是在外交上的想法上則根本對立。但是因為高華德去世時,川普尚未真正進入政壇,自然也談不上是挺川普或者反川普人物。當然如果高華德還活著,以他強力支持中華民國的立場,非常有可能被川普打入異類。
從接替高華德出任亞歷桑納州聯邦參議員的馬侃(John McCain),在2018年去世前直接與川普開幹這點來看,筆者認為高華德被川普打成「新自由主義者」甚至「左派」的可能性確實相當之高。高華德在1979年中美斷交之際,曾經把卡特政府一狀告到法院,並召集跨黨派參眾兩院議員聯手通過《台灣關係法》,相信他肯定無法忍受川普對澤倫斯基的出言不遜。
至於馬侃,則是從他二戰末期指揮航艦特遣隊空襲過台灣的爺爺,擔任潛艦艦長的父親到他本人,一家三代都有力挺中華民國的傳統。馬侃本人則是參加過越戰,被北越擊落俘虜過的美國海軍A-4飛行員。親身經歷共產黨折磨的他,發自內心相信北越和中共的制度都是反人類的,所以後來他接替了高華德的參議員職位後,也跟著延續了高華德力挺中華民國的政策。
事實上馬侃的母親,甚至在1999年中共建政50年之際,在華府宅邸懸掛中華民國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可見美國保守派延續自蔣氏夫婦時代以來對自由中國的情懷確實令人感動。本來筆者一直認為,隨著馬侃這些家族記憶中真的與中華民國有聯結的老一輩保守派政治家去世,美國就不會再有傳承他們精神的政治人物了,所以盧比歐的發言確實讓我十分意外。
(盧比歐(左)也是現任的美國國家檔案館,以一個古巴第二代移民在川普政府裡崛起,本身就是一大奇蹟,筆者非常看好他。作者提供)
不是第一次提到蔣中正了
事實上「放蔣出籠」並非盧比歐第一次公然提及蔣中正,過去他曾接受小布希前總統的弟弟傑布贈送「中正劍」一把,象徵蔣中正在美國保守主義圈子裡的神聖地位。因為對於共和黨中的強硬派而言,蔣中正象徵的不只是中國或者兩岸的政治人物,同時他對共產主義絕不妥協的態度也令人欽佩。反攻大陸雖然是天方夜譚,但是能堅持一輩子到死為止的決心實在是不容易。
而盧比歐又是古巴反共流亡難民之後,他們一家人經歷了1959年卡斯楚領導的共產革命,只能背井離鄉來到了佛羅里達。盧比歐身為古巴移民之後,憑藉自己的努力在美國政壇,尤其是白人為主的保守派政壇崛起實非容易之事。他身為共和黨建制派,以一個「異類」之姿進入反移民的川普政府服務,甚至還當上了國務卿,稱得上是整個共和黨未來的火種。
儘管已經成為了美國國務卿,筆者仍相信他身為古巴難民的反共記憶仍未停止沸騰,這是何以他對待伊朗神棍政權如此強硬的原因。而古巴之所以反共全面失敗,在於當時的政府領導人巴蒂斯塔缺乏蔣中正堅持到底的決心。他沒有在古巴找一個小島堅持反共政策,而是流亡海外當了寓公,導致古巴人難以喊出有別於卡斯楚政權的代表。
所以筆者相信,許多古巴流亡人士與他們的後人,在瞭解台灣有一個如蔣中正般的反共強人,在國土大面積淪陷後,還可以將一座小島建設成亞洲四小龍,肯定十分羨慕。因此比起高華德跟馬侃,筆者相信盧比歐對蔣中正的情感可能還會更加強烈些,畢竟反共流亡的共同記憶,能讓他和心目中的自由中國找到更多共鳴。
盧比歐身為共和黨建制派的火種,想要在川普控制下的共和黨崛起勢必還有許多挑戰,與當前江啟臣和蔣萬安等國民黨建制派精英想要在鄭麗文帶領的國民黨中崛起同樣困難。當然盧比歐對蔣中正的情感,不代表他上台以後一定會親台,而且從美國本身的利益出發也必然還是會與北京打交道。但筆者相信盧比歐的智慧,也相信如果他能夠出頭,美國與共和黨會更有未來。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評鄭麗文的「美國恩人」論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