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3月至5月,劉師家和先生應美中學術交流委員會的邀請,作為高級學者赴美訪問。其時正值中美建交和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之後不久,國內學者逐漸走出國門,與海外學術界開始接觸交流。劉先生先後訪問了美國國家科學院、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匹茲堡大學、哈佛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等高等院校和學術機構。劉先生於當年4月下旬抵達哈佛大學訪問,受到了哈佛大學一些美籍華裔教授和主管的接待。那段時間我正在北京師範大學拜投劉先生門下攻讀碩士學位,但是劉先生回國後,卻很少談及這次赴美訪問的具體情況。他祇提到楊聯陞先生(當時已退休在家)曾專程赴哈佛校園與他討論學術,長達數小時之久。楊先生是美籍華裔學者和西方漢學界公認的第一流學者,著名學者倪德衛(David S. Nivison)、余英時等教授皆為楊先生在哈佛大學的受業弟子。他畢生致力於中國文化在海外的傳播,余英時先生稱許他是「中國文化的海外媒介」。
幾年前,我偶然讀到葛兆光先生《重讀楊聯陞日記》一文,流覽之餘未見其提及劉家和先生在哈佛大學與楊先生的會晤。楊先生是否在日記其他地方記錄了他與劉先生的會晤呢?出於好奇,我請哈佛燕京圖書館中文研究館員馬小鶴先生代為查詢楊聯陞先生日記有關部分。馬小鶴兄很快複印了楊先生日記1986年4月部分並掃描傳給我。在逐日閱讀日記時,我驚喜地發現楊先生曾在四天的日記(見附錄一)裡言及劉先生,於是產生了把楊先生日記涉及劉先生的段落注釋發表的念頭。楊先生的日記是記錄在他的日曆上,不拘書寫格式。我先將每則記錄加上日期,再附以手稿釋文,做出整理標點,加上楊先生日記的影印圖片,並對日記中涉及的人物、事件及著作略作注釋,以為讀者提供一些背景資料。日記手稿裡個別字跡難以辨認,如有誤讀之處,尚祈方家指正。
日記片段一:
1986年4月24日,星期四
師大劉家和,歷史教授。
張光直來電:今日會師大劉君(兩周史)。說HJAS有西岸人投稿,以貞人之貞為命,以《左傳》為證。《周易》之貞為正,似無問題。明日可取此稿,幫同評閱(張推測陝西有人想發秦始皇陵,夏鼐已死,未必有人能阻止。張可能正編集死葬專號,新材料確是不少)。
日記片段二:
1986年4月25日,星期五
中午遇劉家和(不及六十歲),文史皆精,留「公劉」、經史文各一篇(訓詁佳)。送來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史〕劄記》、孫毓棠《抗戈集》,各一冊(本已包寄)。
日記片段三:
1986年4月28日,星期一
早起略遲,近十時半到校,留「筮」稿與張光直。(今午張
遇劉家和。)
李麗蘋轉來與劉曾復通信各一封(論聚)。
上午到校借高亨書(有《左》、《國》之《周易》),八
字難解。
在書庫遇張亨。
遇Bol,告知5/16、17可上午參加(16晚來,未約是日來;
飯店不去,謝相邀)。
日記片段四:
1986年4月29日,星期二
早,宛炒素菜面(不用蔥)兩包,為劉家和(其光)
來Office。
十一時談到三時,(破音字等,同志,友),最後寫私塾所
作回文七律(卒業))。
劉君明日即南行矣。
以上所錄楊先生的日記片段,雖寥寥數語,然亦吉光片羽,看似簡略,卻顯現出他對劉先生學術造詣的推崇欽佩。就不受政治干擾的學術成就而言,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成學的中國大陸學人與同時期的海外華裔學人是難以比肩的。即使早一代在海外成學歸國的中國學人,也難於倖免長期的政治干擾。周一良先生論及1940年代哈佛大學中國留學生的「三傑」(楊聯陞、 吳于廑、任華)時說:「回國者因為時移世易,發揮的作用就很不一樣……未回國者,『獨在異鄉為異客』,反而施展才能,作出貢獻。」其中原因,眾所周知。儘管楊先生「是個自負博學的人」,但他通過自己的接觸交往,體會到劉先生中國傳統學問的博雅精深,顯然迥出儕輩之上,實屬極少數的例外。
由於從楊先生日記所載僅略知梗概,於是我趁2015年春節回北京探親之便,前往劉師家和先生府上拜訪,就楊先生1986年4月間日記,請劉先生回憶當年與楊先生學術交往的細節,以與楊先生的日記互相照應和補足。雖然事隔近30年,劉先生仍然清楚地記得他和楊先生談話的內容,可見那次與楊先生的會面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之深以及他對楊先生的情誼之重。從劉先生的追憶中,我不僅深感劉先生的博聞強記,而且更景仰劉先生對於前輩學者及其著作觀點表現出的敬重態度和溫雅風度。
以下我根據劉先生2015年2月對這次見面的追憶以補充楊先生日記的記錄,未嘗不可以說是用「考古」的方式發掘出這段往事。日記與回憶兩者詳略輕重,各有互補,對於劉先生充滿感情的回憶,限於篇幅,無法詳及。且筆者記錄難免有所疏漏,如有不當之處,則應由筆者負責。
劉先生首先談到在訪美前,曾向北京大學周一良先生瞭解美國的漢學界情況。談話間,周先生得知劉先生將訪問哈佛大學。幾天後,周先生又乘公共汽車到劉先生的家裡,委託劉先生捎帶他本人的《魏晉南北朝史劄記》和孫毓棠先生的遺著給在哈佛大學的老同學和摯友楊聯陞先生。劉先生到達哈佛大學後,即向接待他的張光直先生打聽如何把周先生的書帶給楊先生,故有楊先生4月24日日記所云「張光直來電」。
我又問劉先生有關楊先生4月25日日記所載:「中午遇劉家和。」劉先生說,這天中午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館長吳文津設午宴招待他,請楊聯陞作陪。這次午餐聚會是楊先生初識劉先生,楊先生嚴守中國傳統詩禮傳家的風範,十分講究禮數。他問劉先生是否有表字,劉先生說他取「其光」為字,源自《老子》「和其光」(《老子》第4章:「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這一句與《老子》第56章相同:「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在其後的交談中,出於尊重,楊先生皆以表字稱呼劉先生。席間,劉先生向楊先生贈送《說〈詩.大雅.公劉〉及其反映的史事》和《〈書.梓材〉人歷、人宥試釋》兩篇文章,兩文皆以研讀儒家經典《詩》《書》入手,特別是通過對文獻中關鍵文字的訓詁,進而研究相關社會歷史。楊先生也回贈幾篇文章,其中有他寫於1959年的《「龍宿郊民」解》一文。他們交談的話題大致在語言學、史學、古典文學的範圍,彼此感到在學術上甚為投契。楊先生在日記中稱讚當天識荊的劉先生:「文史皆精,訓詁佳」。這一評價為周一良先生後來轉達楊先生的捎話所證實。周先生於1989年冬天到美國波士頓看望了病中的楊先生。周先生回國後,有一次在北太平莊遠望樓見到劉先生,就說楊先生對劉先生學問的博雅精深極為稱道,還特別提到:「楊先生很推崇你。」劉先生連忙說:「不敢當,哪有前輩推崇晚輩的道理!」楊先生年長劉先生14歲,故劉先生對楊先生始終以師禮尊之。由此亦可見日記中「文史皆精,訓詁佳」之語,絕非楊先生的客套話,而是發自內心的真實評價。
楊聯陞先生日記1986年4月28日又記:「近十時半到校,留『筮』與張光直(今午張遇劉家和)。」劉先生記得是在中午與張光直先生見面的,談論有關周人占卜「筮」及易卦用蓍問題。張先生跟楊先生通電話,談及與劉先生討論先秦史的學術問題。楊先生在前一天閱讀了劉先生的文章後,深感其文嚴密周洽。在上次的午餐聚會中,楊先生不僅發現了劉先生博學多聞、精通小學的一面,還觀察到劉先生是一個純粹而誠懇的讀書人。楊先生晚年因身體狀況欠佳而極少應酬,即日記裡說的「謝邀請」。但是為了與劉先生多談學問,他主動約與劉先生單獨再次見面,討論學術問題。
4月29日,劉先生應約來到楊先生的辦公室。在此之前,為節省時間,楊先生從家裡帶來午飯,他瞭解到劉先生素食的飲食習慣,請妻子在家為劉先生準備素食,主隨客便,楊先生陪吃素面,故日記上有「炒素菜兩包(不用蔥)」。楊先生夫婦的細緻體貼令劉先生十分感動。雖說是僅僅相識三天,但兩人的第二次見面,已經無所拘束,即興而談。古人把文字(字形)、音韻(字音)、訓詁(字義)視為研究中國傳統文獻的基礎學科。楊聯陞曾指出:
要研究中國史的人必須具有起碼的訓詁學素養。夠不上這種要求的研究者,祇能算是玩票性質,而不會成為一個全健的漢學家。畢竟中國史的主要資料仍舊是典籍,雖然考古材料與口耳相傳的掌故也很重要。訓詁學的一大法寶—典籍考證學能夠使研究工作者在使用文獻的時候,保持高度的謹慎。一旦有了一份典籍,其他訓詁學的技巧就能幫助研究者正確地瞭解它的意思。
兩人的談話先是從破音字即如何運用諧聲、假借談起。接著劉先生談到如何運用古音通假解決理解古書詞義的疑難處。劉先生還以《〈書.梓材〉人歷、人宥試釋》 文中「同志」「友」的訓釋,引證《詩經》「琴瑟友之」,鄭玄箋「同志曰友」;《書.牧誓》「我友邦冢君」,偽《孔傳》「同志為友」。這些例子都說明古人常以「同志」訓「友」。楊先生和劉先生在這方面不謀而合,都強調「訓詁治史」,即把文字音韻訓詁之學與史學研究結合起來,這是他們治學路徑相近之處。綜觀當前關於清代學術思想史研究之現況,文字學(廣義)研究者與思想史研究者之間,卻是涇渭分明、互不相融,兩者均有所偏執。在我看來,在現代華人史學家裡,楊先生和劉先生乃真正打通這兩者、重視音韻訓詁學與歷史學之間的相互關係及邏輯思考的學者。
接著話題就轉移到楊先生送給劉先生的《「龍宿郊民」解》文章上。楊先生談到他在1957年到北溝故宮博物院看畫,那裡「藏有一幅相傳是南唐董源的山水畫,上面有『董北苑《龍宿郊民圖》真跡。董其昌鑒定』兩行字。還有董的跋語:《龍宿郊民》,不知所取何義,大都簞壺迎師之意,蓋藝祖下江南時所進
御者,名雖諂而畫甚奇古。」「龍宿郊民」典故出處歷來釋義論者甚眾。楊先生在文中指出:「龍宿郊民四字,恐怕是籠袖嬌民之誤。」這篇文章從文獻角度廣征博引各類古籍,訂正前人的誤解,揭示「龍宿郊民」非原畫之本義,不能理解為京城天子腳下的居民。經過楊先生的詳細考證,此四字應是「籠袖嬌民」,本義應為「都人嬌惰的閑逸情況」。由於後人逐漸誤解本義,傳寫作「龍宿郊民」。他澄清各說的誤解,得出了較圓滿的解釋。但是楊先生還不滿足於此,想從音轉為基礎的古音學說,來詮釋「籠袖嬌民」如何演變為「龍宿郊民」。所以在《「龍宿郊民」解》發表20多年後,楊先生向劉先生提出音同字類的問題。劉先生說他尚未來得及拜讀這篇文章,但從音韻學的雙聲疊韻分析,「籠袖嬌民」轉為「龍宿郊民」毫無問題。劉先生從音轉用字說起,以韻部分類為例,龍與籠同在東部,雙聲疊韻。宿在覺部,而讀為xiù音則變為幽部,幽部和覺部為陰入對轉,變成袖的讀法。而郊、嬌二字的音義亦可通假。劉先生的解說引起了楊先生的共鳴,認為這是從訓詁學角度證實了「龍宿郊民乃籠袖嬌民之誤」的見解。劉先生向楊先生詳細地解釋諧聲假借,尤其是雙聲疊韻和古音通假的運用,他對音轉的複雜語音關係的精準分析,不能不令楊先生嘆服。
楊先生對音韻學的問題觀察非常敏銳。他進一步問道:參考哪一部書籍可以說明這類音轉現象?劉先生答道:王國維《補高郵王氏說文諧聲譜》非常有用,可以借鑑。楊先生接著問劉先生什麼時候開始接觸傳統小學,劉先生說他是在27歲時開始注意清代學者的著作,尤其重視運用阮元主持編纂的《經籍纂詁》,認為此書彙集古今訓詁之大成,為閱讀古書之必備。楊先生也很同意劉先生對《經籍纂詁》學術價值的看法,並講到他自己是已經40歲左右時才知道利用《經籍纂詁》查找訓詁材料。據楊先生的日記記錄,他與劉先生從上午十一時談到下午三時。在長達四個多小時裡,兩人譚藝甚歡,非常投緣,就像朱熹詩所云「舊學商量加邃密」。他們有著許多共同的興趣,比如通曉多種外國語言文字,精於考據而兼義理的訓詁創見,學術領域涉獵廣泛,對乾嘉漢學拳拳服膺,等等。另外,兩人都喜歡寫舊體詩。我向劉先生詢問楊先生日記所載「最後寫私塾所作,回文七律(卒業)」一事。劉先生馬上背誦出他抄送楊先生的這首回文七律詩,現謹抄錄於下:
秋夜遊玄武湖 回文(甲)
漣漪起處宿鷗驚
逸籟清歌短棹橫
弦管寓聲風細細
畫圖真境夜瑩瑩
娟娟月色秋浸樹
灩灩波光冷逼城
天暮映嵐奇巘迭
煙籠柳岸嶼回縈
秋夜遊玄武湖 回文(乙)
縈回嶼岸柳籠煙
迭巘奇嵐映暮天
城逼冷光波灩灩
樹浸秋色月娟娟
瑩瑩夜境真圖畫
細細風聲寓管弦
橫棹短歌清籟逸
驚鷗宿處起漪漣
劉先生說,此詩題為「秋夜遊玄武湖」,作於1947年秋,並非在他念私塾的時候。這首詩是通體回文,即倒讀詩,最難駕馭。他對楊先生說,在私塾學習時,祇有學會作回文詩,才能算從私塾卒業。楊先生對劉先生的這篇少作極為稱賞,對他舊體詩的功底十分佩服。
這裡要補充一筆,給劉先生留下很深印象的是,楊先生雖是一位純粹學院式的學者,卻不失幽默感。在楊先生的辦公室裡掛著一幅打油詩。劉先生說,打油詩的前三句已忘記了,大意是講做學問,祇有最後一句仍記憶猶新:「狗頭要砸爛。」劉先生問,砸爛狗頭是中國國內「文革」式的大批判語言,楊先生何以知道使用這樣的語言。楊先生回答道,其實狗頭即指doctor:dog(借doc之音),狗也;tor,頭字之音。他以此句詩諷刺學位並不重要,批評現行的博士制度。
談話結束之時,楊先生得知劉先生將於第二天離開波士頓,不無遺憾,他在日記裡寫道:「劉君明日即南行矣!」楊先生感歎今後難以再有機緣與劉先生談學論藝,誠可謂君今不幸離哈佛,學有疑難可問誰?這體現了楊先生對劉先生的深厚情誼。1986年離別後,劉先生便再沒有見到楊先生。但使劉先生深受感動的是,楊先生在1990年11月去世後,他的公子楊道申先生1992年8月寄贈《楊聯陞論文集》一書,說是為了實現父親生前的囑託。他在扉頁上恭敬地題識:「謹呈先父遺著」。對劉先生來說,這部贈書彌足珍貴,因為其中的《「龍宿郊民」解》一文見證了他和楊先生在哈佛大學的真誠學術的交往。1986年春天的美國之行是劉先生首出國門到海外交流,而與楊先生的這段學術交往是他生平極為珍惜的一段經歷,至今不能忘懷。他從楊先生的身上,看到了前輩學者待人平等的謙遜風貌,從與楊先生那種莫逆於心的論學談詩中受益良多。讀到他們這段學術交往的佳話,吾儕晚生之輩不禁為之神往。今年(2019)是楊聯陞先生105歲誕辰,劉先生特別囑我通過這篇小文表達他本人對楊先生的深切懷念。
2019年9月27日草於美國華盛頓國會圖書館
附識:本文寫作得到哈佛大學馬小鶴先生、中央美術學院邱振中教授的襄助,謹此表示感謝。 (相關報導: 陳芳明專文:文學史是文化特質的彰顯─獻給葉石濤的史綱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美籍華裔歷史學家。本文摘自作者新書《憶前修:師友懷念文集》(允晨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