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搭建美日和平橋梁的陳納德女婿

去年底筆者曾撰文，對陳納德將軍到底應該或者不應該被視為美國與中共和解代表人物進行討論，結論是雖然陳納德在改革開放後被北京當局點名為「中國人民的好朋友」，且他的妻子、女兒以及外孫女對待北京的態度也十分友善，但陳納德本人卻是到死都沒有改變他對中共的敵視。尤其陳納德去世的1958年正值美「中」關係最為緊張之際，他對中共的敵視購是沒有任何緩解。

陳納德今日之所以在大陸還受到歡迎，除了經歷過抗戰一代的老一輩中國人對「飛虎隊」（The Flying Tigers）還有所懷念外，最主要還是來自於陳香梅的努力。陳香梅不僅是中共元老廖承志的親人，又是雷根以降歷任美國總統派往大陸與中共高層交流的特使，所以無論北京方面有多討厭陳納德，都還是要賣陳香梅面子。

情感上愛恨分明的陳納德，向來不是一位喜歡談「和解」的人物，這點可以從他1949年出版的回憶錄中，對已經作古的史迪威將軍仍毫不留情猛烈批判的態度可以窺知一二。既然對美軍自己人都不留情面，他對日本還有中共這兩大敵人抱持的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甚至當日本投降之際，人已返回美國的陳納德都還期待日本本土爆發大規模民變，將日本皇室徹底推翻。

可見面對自己的敵人，「寬恕」兩字絕對不被包括在陳納德的字典裡面。然而陳納德的親人卻沒有如此偏執，因為除了他與陳香梅的女兒陳美華、陳美麗之外，就連出自第一任妻子尼爾·湯普森（Nell Thompson），本身與陳香梅沒有淵源的外孫女嘉蘭惠都在扮演著美「中」溝通的橋樑。考量到如果兩個核子大國大打出手將給世界帶來的災難，陳香梅與嘉蘭惠家族確實功德無量。

當然嘉蘭惠並非出自陳香梅家庭，如今她之所以如此積極推動美國與兩岸政權的往來，更多是遺傳其父親馬丁（Norman H. Martien）下士在二戰尾聲與日本和解的精神。關於馬丁下士的故事，還要從去年2月筆者從加州開車直奔華府的過程中，途經路易斯安那州門羅的陳納德軍事與航空博物館（Chennault Military and Aviation Museum）談起。

被遺忘的B-29任務

路易斯安那州門羅本來就是陳納德長大的故鄉，由嘉蘭惠經營的陳納德軍事與航空博物館本身就是建立在陳納德的故居之上，所以到這裡的訪客包括筆者在內，無一例外都是來看「飛虎將軍」的遺跡。然而這座軍事博物館展示的物品遠遠不只「飛虎隊」，同時還有蒐集自當地老兵的二戰、韓戰、越戰、波灣戰爭乃至於全球反恐戰爭的相關文物。

在嘉蘭惠的導覽下，筆者參觀完了陳納德將軍的展示廳，隨即便開啟了軍事迷模式，參觀館內的收藏。嘉蘭惠的一位助理Dozier，似乎看到我不知道館內除了陳納德文物以外還有哪些特色，於是他親自把我帶到了馬丁下士的展覽櫃前，並向我娓娓道來了嘉蘭惠老父親的故事，我這才明白了何以她如此努力扮演東西兩強的橋樑。

事情要回到日本剛投降後兩星期的1945年8月28日，此刻美國陸軍第20航空軍的B-29雖已停止了對日本的空襲，但是往返日本本土以及周邊東亞國家的航線卻沒有終止。原來戰爭確實是停止了，但是從日本本土一路延伸到朝鮮半島、滿洲國、中國大陸沿海地區、台灣乃至於泰國都有大量盟軍戰俘營存在，必須要仰賴B-29轟炸機前往空投物資執行人道救援任務。

也就是在這一天，馬丁下士搭上了第21轟炸機司令部第73聯隊第497大隊第870中隊編號44-69998的B-29轟炸機，由塞班島伊斯利機場（Isley Field）起飛，執行對戰俘營盟軍戰俘的人道空投任務。不料在飛經日本秋田縣上空的時候，整架飛機受到惡劣氣候影響，為了改善視線而降低高度，結果卻不幸撞入了男鹿市的真山裡面。

B-29的11名機組成員當中的10人立即死亡，只有身為機尾槍手的馬丁僥倖存活了下來。但考量到不久前，B-29還在對日本平民進行無差別空襲，且日本軍人對待被俘的盟軍飛行員都相當殘酷，所以僥倖從空難中生存並沒有給馬丁下士帶來多少慰藉。相反的，他十分擔心自己接下來可能身首異處，成為這場戰爭中最後一位被日軍處死的美國軍人。

拉開美日和解的序幕

也因為害怕一被日本人認出就被斬首，馬丁下士在B-29的機尾殘骸內躲了一晚。但是到了第二天一大早，20多名日本軍警還是在真山裡發現了B-29殘骸以及躲在裡面的馬丁下士。馬丁下士目睹這批日本軍警手裡沒有槍械，卻還是配有武士刀，內心不得不戒慎恐懼起來，深怕自己做錯一個動作就換來身首異處的下場。

出乎馬丁下士意料的是，眼前的日本軍警突然向他鞠躬了起來，就此他是終於鬆了一口氣，看來第二次世界大戰是真的結束了。隨後這批日本軍警將馬丁帶回一座神社休息，他們對待這位美國陸軍下士的態度異常友善，很快就讓馬丁發現已經遠遠超過了戰敗國對戰勝國的禮遇。後來馬丁才得知，日本軍警友善的背後其實還另有隱情。

原來當地神社住持的祖母在事件發生兩星期前做了一個夢，指出將會有一架美國飛機墜毀於男鹿市的真山裡，屆時只會有一位美國人存活，那位存活的美國人將會為美日兩國的和平帶來希望。當時在與美國進行了長達四年的血腥戰爭之後，凡是稍微有常識的日本人，都知道美國將在日本復興的過程中扮演關鍵要角，推動美日和解為重中之重的任務。

於是馬丁下士身為夢境預言中的傳奇人物，受到了當地民眾還有日本軍警的歡迎。後來其餘10名機組人員的骨骸，也為日本軍警所尋獲，由馬丁下士負責帶回美國，此刻美日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早已煙消雲散。雙方彼此之間相互廝殺的軍人，反而能夠如多年好友般坐下來毫無顧忌的聊天，為即將到來的和平鋪墊。

到了《舊金山和約》與《美日安保條約》簽署後的1964年，男鹿市人民還在真山為10名陣亡的B-29機組人員建立了紀念碑，為雙方的盟友關係打下根基。Dozier認為這段歷史非常感人，所以一定要在我離開博物館以前介紹給我知道。從中我也能理解到，何以身為「鷹派」將領陳納德的後人，嘉蘭惠如此積極推動美國和中共的交流，原來是傳承了老父親的精神。

推動太平洋兩岸的和平

嘉蘭惠曾經於2013年與2015年，分別兩次在馬英九總統邀請下造訪台灣，所以她雖然積極參加中共舉辦的交流活動，對中華民國卻維持友善的態度。儘管會得罪中共，她仍堅持以「大使館」稱呼華府的駐美國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認為中華民國是有權力決定自身命運的國家，確實令筆者感到相當敬佩。

她認為自己在做的並沒有違背外祖父的意願，因為陳納德雖然反對中國共產黨，但是對於海峽兩岸的中國人卻始終抱有好感。太平洋兩個最強大國家彼此之間的友好交流，不應該因為中國共產黨統治大陸就被否定。嘉蘭惠強調維持華府、北京以及台北三方彼此之間的互信是非常必要的，更何況三方的祖先曾經攜手對抗過日本軍國主義。

對於陳香梅以及嘉蘭惠積極推動美「中」交流，研究「飛虎隊」歷史的學者，甚至於相當數量的「飛虎隊」老兵們並非沒有意見。確實有不少聲音質疑她們遊走三方，拿了不少好處。關於陳香梅「軍火掮客」的謠言，在美國還有兩岸的政治圈裡更是甚囂塵上，不論華府、北京還是台北都將其視為爭議人物看待。

嘉蘭惠倒也不否認，自己的博物館經營困難，確實需要來自對岸方面的客戶才能營運下去。對於來自北京的安全威脅，她坦言自己並非不知道，但也都控制在合法的範圍之內。只是超越意識形態的角度，嘉蘭惠仍認為美國與中國延續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並肩作戰的情義，還是應該透過她的小小博物館延續下來。

無論未來雙方的關係要怎麼走，「飛虎隊」的歷史都能夠發揮維持和平穩定的積極作用，讓中共在動武以前謹慎思考是否真有與美國徹底翻臉的必要。台灣則更可以「飛虎隊」的歷史做為同時與華府還有北京交流的最大公約數，當年身為B-29機槍手的馬丁下士都能與日本人和解了，曾經並肩作戰的三方又何以不能？至少在嘉蘭惠看來，還是一個可以努力的方向。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評鄭麗文的「美國恩人」論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